馬無憂沒有看慕青,而是看向了場中自己唯一不認識之人,“你不是暗樁?”
“我不是。”
“你也不知道我就是淵閣內的暗樁?”
“我不知道。”
“你是誰?”
“我只是雲州薊城一個普通的侯者。”
馬無憂重重的歎了口氣,一切都明白了,這只是慕青的一個圈套。其實這個圈套並不高明,漏洞百出,但是慕青設計的節奏簡直太要命了。故意放出的消息,岫河旁的刺殺,屠維的出現,甚至是,對闕行的懷疑,幾個步驟下來,逼得馬無憂不得不往這個圈套裡跳。
從古至今,哪有什麽百戰百勝的計謀,只有強大的執行者和陰謀家。
馬無憂看向慕青,慕青也平靜的看著他。
“您並不知道我和闕行誰是暗樁?”
“我不知道。”
馬無憂愣了,那為什麽要逼自己跳這個圈套?萬一錯了呢?萬一暗樁是闕行呢?
慕青淡淡的說道:“闕行正在來此的路上。”
馬無憂慘笑,慕青就是慕青,他要拿差不多的手段再去甄別一次闕行,直到確定兩個人中誰是暗樁,誰是可信之人。
“閣主一直都比我高明,事事想在了我前面。”
“押下去。”射虎士將馬無憂押到了隔壁院子,馬無憂沒有反抗,也沒有逃走,他明白自己已經徹底輸了,面對強大的慕青,他不準備逃,而是平靜的面對。
半個時辰不到,慕青推門進來,後面跟著屠維、修則,和闕行。
闕行過關了,他不是暗樁,暗樁是他,輯事司郎中,馬無憂。
慕青看著馬無憂,馬無憂也平靜的看著慕青,一切都是假的,恐怕連這個村子也是假的,沒有村民,只有淵閣侯者和射虎士。
“你隨我,也有二十年了,這二十年,你和他們一樣,對淵閣,居功至偉。”
慕青的話讓在場眾人的思緒也跟著回答了二十年前。那時,剛從磨劍島上下來的他們都很年輕,闕行膽子最大,屠維脾氣最火爆,馬無憂話最少,慕青則是他們的核心和大腦,這也是皇帝和老閣主的安排,讓慕青從那時候就開始培養自己的班底。
二十年過去了,意氣風發的年輕人都已是淵閣的中流砥柱,馬無憂也感慨道:“是啊,一晃二十年都過去了,過得真快。”
“闊達是你出賣給天雄人的?”
“算是吧。”
“你是天元道的人?”
馬無憂輕蔑一笑:“我還看不上那幫裝神弄鬼的神棍。”
慕青跟著笑了笑,突然收斂笑容說道:“闊達家人死得很慘。”
馬無憂沉默,他當然知道被抓住的侯者會是什麽下場。
“天雄國還得到了十幾萬件我們的兵器,他們都將會用來殺死夏國的戰士。”
馬無憂自嘲的說道:“閣主不用拿大義來壓我,我做別人的暗樁,也是為了大義。”
“哦?”慕青的眼神也有一絲絲疑惑。
“當有一天,你發現你守護的一切都不值得,你信仰的所有都是虛無縹緲,你庇護下的都是該死之人,我相信,你也會像我一樣選擇。”
話音剛落,馬無憂口中“哇”的吐出一口黑血,剛才趁人不備,他已經服下了毒藥,很快,他的眼鼻耳都開始向外滲血,清瘦的身軀頹然倒地,只剩眼睛還在睜著。
修則探身去查看,隨即站起來道:“烏衣,無解。”
慕青沒有說話,
烏衣是淵閣天工司去年研製成功的毒藥,專供射虎士塗抹在弩箭箭頭上增加威力,連戰馬都抗不過半個時辰,更何況是人。馬無憂被發現的時候就已經心懷死志,慕青也沒奢望能讓他和盤托出所有的東西。 “厚葬他。”
慕青緩緩向外走去,看在屠維等人眼中,閣主好似蒼老了二十歲。
....
清晨,一則消息傳遍了京都的各個府邸。
淵閣閣主慕青全身而返,輯事司郎中馬無憂為救慕青以身許國。
“啪嗒”,一個茶杯在地上摔得粉碎,榮王魏長謙目瞪口呆的看著給自己帶來消息的世子魏章遠,“慕青沒死?馬無憂死了?”
魏章遠也是一臉的苦悶,不到一晚上,事情居然來了個大反轉,該死的慕青沒死,不該死的馬無憂卻死了。
以身許國?魏章遠用腳趾頭都能想到發生了什麽。
“你覺得馬無憂把我們供出來沒有?”
魏章遠搖搖頭,父王這是被突如其來的消息影響了判斷,如果馬無憂把他們供出來了,此刻榮王府早已被驍騎剿滅了,還能坐在這裡?
魏長謙知道自己失態了,定了定神又問道:“慕青現在在哪?”
“進宮面聖了,宮裡剛剛傳來上諭,今日早朝取消,看來上午皇帝要跟慕青談很久。”
魏長謙略一思索,“你派人去聯系我們在宮裡的人,看能不能打探些消息。”
“父王,此時不宜妄動!”魏章遠急了,自己父王今天這是怎麽了,昏招頻出,此刻去皇宮打探消息,是怕別人不知道他心虛嗎?
“父王不用擔心,我們跟馬無憂的會面極為機密,不會被人查到的,眼下咱們不要受慕青的影響,還是按之前的部署行動即可,現在的關鍵不在這,在北邊和西邊。”
魏長謙終於冷靜了下來,剛才的失態主要是馬無憂是他非常看重之人,在榮王的造反隊伍中也屬於舉足輕重之人。沒想到慕青一出手就把他揪了出來,淵閣閣主,確實是個老狐狸。
....
慕青此刻正在禦書房。
皇帝臉上仍有慍色,“好你個慕青,連朕都瞞著,陪你演了一出好戲。”
皇帝著實有些震怒,慕青的計劃瞞過了所有人,讓皇帝將朝廷重臣們狠狠責罵了一頓,而且由於擔心慕青的安危, 皇帝一夜未睡,眼中布滿了血絲。
慕青有些感動,也有些為難,這次能成功引出馬無憂,靠的就是一個字——快,快到讓馬無憂沒有時間去思考更深層的謀劃,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慕青沒有告訴皇帝,也沒有告訴屠維真相,而是通過一系列的假象誤導了他們,否則一旦被他們知道了真相,怎會演的如此自然。
皇帝沒有再去深究,慕青是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亦臣亦友,好在此事總算是有了個好的結果。
“馬無憂什麽都沒交代就自殺了?”
慕青面不改色的點點頭,他不準備把昨夜之事全部稟告皇帝。馬無憂臨死前的話一直困擾著慕青,你守護的一切都不值得,你信仰的所有都虛無縹緲,你庇護下的都是該死之人,這三句話像是有什麽魔力,讓慕青陷入沉思。
“你在困惑。”皇帝死死的看著慕青。
“臣在想,他們的謀劃到了哪一步,還有哪些棋子沒有動。”
皇帝的臉一下子陰了下來,他知道慕青說的是什麽,從常廣升被殺到軍械被盜案,再到楊晟傳來的紅石東山峽谷中發生的一切,慕青已經逐漸摸清了黑暗中的這張網。
“不要著急,讓他們慢慢的冒出來,朕要的是一網打盡,不管後面是誰。”
慕青點點頭,他太了解這位皇帝了,要麽不做,要麽做絕,十八年來,沒有任何人是他的對手。
太陽升起,京都的熱鬧氣息從四面八方將這皇宮包圍,慕青堅信,這是最強的大夏,也是最好的大夏。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