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廣陵城,常雲和姬海沒有片刻耽擱,稍事歇息後便騎上馬往雲州方向進發,兩人都是西極州騎兵出身,騎術了得,僅一日便已到了青州境內,只見前面一座大山,官道穿山而過,山上白霧繚繞。
“雞頭,可知前面是什麽地方?”常雲停下馬問道。
姬海抬眼看去,在磨劍島時他已將大夏地圖牢記在心中,不管是山川河流還是城鎮村落都深深的刻在他的腦子裡。
“少爺,前面是獨山,山路進去二十裡有個鎮子,我們可以在鎮子上歇息一晚,明天再趕路。”
常雲點點頭,姬海自打常廣升出事後就變得沉默寡言,一心一意在磨劍島死命練習,常雲知道,姬海一直把常廣升的死歸咎於自己身上,但是站在常雲的立場也不知道該怎麽開導他,只能放任他把仇恨化為動力,拚命錘煉自己。
“那我們去鎮子上找個客棧。”
鎮子不大,但是客棧酒肆倒也一應俱全,常雲姬海二人來到鎮子上唯一的客棧,找了兩個房間後便來到大堂用飯。深秋時節,又在大山裡面,客棧今天的生意很慘淡,只有七八個客人用餐。
一僧、一道、一桌遠行的商人,和常雲主仆二人。
常雲坐到飯桌上時,正好注意到斜前方的和尚,肥頭大耳,虎背熊腰。
夏國僧人皆食素,眼前這個和尚卻在肆無忌憚的喝酒吃肉,滿面油光,衣服上也佔滿了油漬。
常雲微微一笑,這和尚,著實瀟灑。
另一個道人卻與和尚截然相反,眼前隻擺了一碗白面,道人小口吃著,好像生怕一下子吃光。那桌商人顯然已經喝了不少,有幾人已經支撐不住酒意趴在了桌子上。
常雲他們的飯菜很快端了上來,兩人默不作聲的吃著,自打登上磨劍島加入淵閣,兩人幾乎從不飲酒。
正吃著,門外又有腳步傳來,常雲抬頭去看,只見是一紫衫女子,一張圓圓的鵝蛋臉,膚光勝雪、眉目如畫,約莫十八九歲的樣子,竟是一個年輕的絕色佳人。
女子進門後四下一打量,直奔櫃面而去,“開一間上房,置一桌酒菜送到房間來。”說完將一塊銀餅子扔在桌上,徑直上樓而去。
常雲收回了目光,這女子端的是一副大小姐做派。
和尚還在大快朵頤,客商還在大醉,道人卻不見了。
“剛才的道人去哪了?”常雲問姬海。
“剛才那女子上樓時道士就出去了。”姬海的話讓常雲臉紅了一下,方才看那女子太過入神,竟然沒有注意到風吹草動。
姬海好像沒有看出常雲的窘迫,接著說道:“剛才的道人武藝極高。”
“你怎麽發現的?”
“他出去時,不只腳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連衣角都沒動。”姬海觀察的很細,磨劍島技擊堂教會他的東西都很實用,觀察、尋找、暗殺,不會有多余的步驟和動作。
常雲微微點頭,能控制自身不發出任何聲音本就不容易,更何況連衣服都能控制,據慕平所說,當是玄境。
“今晚別睡太死,我感覺要出事。”常雲冷靜的說。
….
入夜,常雲正在房中端詳著手裡的錦龍令,令牌雖然只有巴掌大,常雲卻知道,它代表了淵閣的最高權力。
“也不知道慕師傅他們怎麽樣了。”
慕師傅就是慕平,常雲與他雖無師承一說,但是這十個月常雲受慕平“關照”極多。磨劍島上幾位磨劍人都是心狠手辣之人,
訓練起來毫不留情。教毒的施無每天拿各種毒藥直接用在常雲身上,然後把常雲鎖進作藥坊,配不出解藥就不能出來。教暗殺的秦胭脂專門挑每天清晨刺殺常雲,只要得手,一天不能吃飯。這其中最狠的,當屬慕平。 慕平負責教常雲劍法,每天隻做一件事,刺。
用劍刺常雲。
躲不過去,就會被生生刺中,然後再刺。常雲那點三腳貓的功夫在慕平面前根本無法抵擋,隨著被刺中次數的增長,常雲終於明白了慕平的苦心。慕平的每一劍都蘊含了極深的奧妙,身體被刺中的時候,方能領略到劍術的絕妙。也正是明白了這些,常雲才會每天早上傻笑。終於有一天,當胖子唐達施展輕功追不上他、當施無下毒反被他毒中、當秦胭脂氣急敗壞的帶傷從他房中逃跑、當慕平被他的劍尖指著咽喉,常雲終於可以離開磨劍島了。
“雖然你來到磨劍島只有十個月,但是進步很快,我與幾位磨劍人商量過了,你們主仆二人都可以離島聽用了。”
聽到這話,常雲喜上眉梢,沒日沒夜的發瘋訓練終於有了收獲。
“天下武學一道三境九品,玄境之下,你皆可殺得,玄境之上,也有一戰之力。只是還需實戰打磨,磨劍島上教你的只是開始,辦案時還得小心為上。”慕平嚴肅的交代道,後面站著四位似笑非笑的磨劍人。
常雲感激的看著幾位磨劍人,正是在他們的幫助下,他才得以脫胎換骨。
“此劍名為青玉,倒也有些吹毛斷發之能,你帶上。”接過一把暗青色的三尺寶劍,常雲對著慕平深揖。
“謝謝師傅。”
“師父?不,我不是你師父,我只是你的磨劍人。”慕平哪裡知道常雲在這玩嚼字遊戲,還當是他動了師徒之念。
常雲心中暗笑,臉上卻嚴肅無比,“謝慕師傅。”
東風正緊,大船離島的速度極快。
還是當時來的那艘船。
“記著,遇到玄境高手,還是要離遠一點,不要逞強。”慕平對著常雲遠去的身影大喊。
常雲沒有回頭,只是看著西方的斜陽,動也不動。
“少爺!”姬海的低呼將常雲從回憶中拉了出來。
常雲正要說話,就聽得窗外一聲大喝:“阿彌陀佛。”然後就聽到一陣打鬥之聲。
常雲將窗戶打開一道窄縫,只見客棧後院中站著兩人,赫然是今天吃飯時的僧道二人。
“你非要管這閑事?”道士冷哼一聲。
和尚微微一笑:“出家人,沒有閑事可言。”
道人不再說話,一掌向和尚劈去,和尚毫不示弱,揮拳相迎。
一聲極其低沉的悶響傳來,竟將房內的燭火都吹亂了。
僧道二人拳掌相接沒有再動,只是兩人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常雲仔細看去,兩人的衣衫都開始鼓了起來。
如果這一幕看在不會武功之人眼中,肯定會覺得奇怪,但是常雲現在已經今非昔比,自然看得出兩人的交手已經到了無比凶險的境地,雖然手上沒有任何動作,卻已經暗裡交手了幾十招。和尚的臉色越來越差了,顯然道人的武藝要在他之上,時間一久,高下立判。
正在此時,從常雲對面房間竄出一道紫色光芒,在客棧大堂內見過一面的紫衫女子舉著一柄劍刺向道人後背。
和尚看在眼中卻是大驚失色,焦急喊道:“不可。”話音剛落,紫衫女子的劍尖已經刺上了道人後背的衣衫。
“砰”的一聲,道人身上青光大盛,紫衫女子像是在半空中被人重重一擊,吐出一口鮮血,摔在了角落裡。
常雲見狀,沒有絲毫猶豫,打開窗戶就跳到了院中,落地後奔到紫衫女子身邊,查看她的傷情。
僧道二人同時大驚, 向後撤步,拳掌終於分開。
紫衫女子雙目緊閉,臉上一片慘白,常雲將手放在女子手腕上摸了一下脈搏,從懷中拿出一粒藥丸塞進了她嘴裡。
“放開她。”
道人雖然傷了女子,口中卻全然皆是關切之意。
和尚這時插嘴道:“你這老道,沒看到這位公子是在救她嗎?”
道人輕哼一聲,上前一步就要去扶那女子,被和尚和常雲攔住。
“阿彌陀佛,老和尚最看不慣男人欺負女人,要不咱們再拚上一場?”
“哼,你這禿驢可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麽?要給自己惹下潑天大禍嗎?”
道人也是急了,一個和尚本來就很難對付了,又來一個管閑事的,只怕自己的差事難以完成了。這時女子幽幽醒來,看到場中對峙的眾人,低聲歎息一聲,“你回去吧,告訴,告訴父親,我不會回去的。”
這話卻是對道人說的,看來兩人早就認識。
道人輕歎一聲,“小姐,我知道你心裡有怨言,只是生在,生在這高門大院裡,很多事由不得你,即使今天我走了,明日也會有其他人、更多的人來,您能逃到哪去?”
紫衫女子強忍著痛苦說道:“明明是火坑,卻還要逼著我去跳,我算什麽?倒不如做個孤魂野鬼,倒也清淨自在。”說完倒轉短劍,就要刺向自己。
常雲伸手就攥住了女子的手腕,道人一看一掌就向常雲拍去,卻聽得身後風聲大作,道人回首,只見半空中一練劍光狠狠地劈了下來。
“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