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青的車隊剛剛駛入承安門,前面的道路卻突然嘈雜起來。
吵鬧聲和叫罵聲越來越大,慕青的車隊只能停了下來。
慕青眉頭一皺,並未出聲。
早有護衛催馬上前查探情況。
車隊對面,是另一隊車馬。
一個管家模樣的人頤指氣使的罵道:“瞎了你們的狗眼,看不到我們是林侍郎府上的車嗎?速速讓開道路。”
慕青的護衛勃然大怒,上前揚起馬鞭朝著管家腦袋打去。他們驍騎都是天子親軍,在這京都也是橫行慣了,更何況車裡坐的是慕青,你一個侍郎有什麽好牛的。
“啪”的一聲,強大的力道直接將管家打翻在地。
管家何時見過如此強橫之人,竟是半天沒有說出話來。
護衛狠狠說道:“阻路者,死。”話音剛落,身邊護衛皆拔出腰間長刀。
管家登時嚇破了膽子,連滾帶爬回到自家馬車前,招呼車夫護衛往道旁讓去。
慕青的護衛揮揮手,黑色車隊繼續向前駛去。
馬車緩緩經過剛才林侍郎的馬車旁,突生變數。
一陣破風聲起,旁邊看似平靜的馬車上突然射出了數支弩箭,直奔慕青的馬車而來。
常雲長期在邊關生活,對弩箭的聲音極為敏感,乍一聽到聲音,便向慕青撲去,“慕叔叔小心”,常雲將慕青壓在身下,兩支弩箭咄的一聲刺破車窗,釘在車廂上。
囂張跋扈的管家不見了,唯唯諾諾的車夫和護衛也不見了,看熱鬧的行人不見了,甚至剛才城門口糊塗的小兵也不見了。
只剩下了刺客,他們目光堅定,手持利刃,殺向慕青的馬車。
慕青的護衛怎麽也沒想到有人敢在京都行刺,紛紛棄馬抽刀,迎著刺客殺去。
常雲一邊護住身下的慕青,一邊抽出短刀戒備。
進京第一天就陪淵閣閣主遇刺,京都生活要不要這麽刺激?
車外刀劍聲不斷,敵我不明,常雲很有經驗的沒有貿然衝出馬車去。這時門簾一挑,一名刺客正欲竄入車中行凶,常雲一登車廂,靠近刺客後,左手一托刺客手肘,右手短刀瞬間將刺客割喉。一蓬血霧濺射在門簾上。
透過門簾,只見慕青的護衛正與刺客廝殺在一起。
尤其是剛才取叛軍將領首級的白衣劍客,每一劍刺出,便有一名刺客殞命。
刺客雖然人數眾多,武藝卻不甚高強,一炷香時間,便都被慕青的護衛殺得乾乾淨淨。
常雲也扶慕青在車裡坐了起來。
白衣劍客明顯是慕青護衛們的頭領,上前道:“閣主,此番刺客共計200人,無一人逃脫,除屬下留的兩個活口外,全部被誅殺。刺客人數眾多,然戰力不強,多為通境一二品,只有領頭之人是化境三品。”
慕青沒有說話。
白衣劍客張口道:“刺客假借刑部侍郎林正府上馬車靠近我們,屬下一時不察,讓賊人鑽了空子,請閣主責罰。”
慕青還是沒有說話。
白衣劍客繼續說道:“屬下們在馬車裡找到了林正的女兒,被迷暈過去綁在車廂裡,應該是賊人們劫了林府的馬車,然後伺機行刺。”
慕青淡淡說道:“回府。”
“諾。”護衛們翻身上馬,向慕青府裡行進。
自有部分護衛留下打掃現場,又有淵閣部屬前來勘驗,按下不表。
慕青坐在馬車裡,沉思不語。
刺客武藝不高,
僅憑人多居然敢行刺淵閣閣主。 賊人所圖為何?
一次明知道不可能成功的刺殺,對慕青可以說是毫無影響。
那賊人是為了什麽?
想到這裡,慕青猛然抬頭,眼神裡滿是憂慮。
難道是?
常雲注意到了慕青的反應,忙問道:“怎麽了慕叔叔?”
慕青忙掩飾道:“無妨,一時想事出了神。”
慕青已經明白了這場刺殺的意義,讓他把精力放在眼前的刺殺上,就不會注意到另一場真正的刺殺。
老朋友,危險了。
西霞關西,百裡,已經漸漸現出了沙漠的地貌。
常廣升的車隊正在疾馳而去,再趕上半日,過了甘城便進入千裡大漠,大漠之後,便是西極州首府葉城。
只是天已擦黑,晚上只能找一被風地宿營了。
常廣升的眼皮一直在跳。
征戰沙場的老兵,早已人鬼難分,但是一種莫名的危機感一直在心頭纏繞。
常廣升伸手,從車廂邊拿起自己隨身的陌刀。
刀長7尺,通體玄黑,飲血無數。
兒子已經托付給了老友,想必安全不會是什麽問題。
妻子早逝,常廣升也沒有續弦,家裡倒也是無牽無掛。
戍邊漢子,要這牽掛有何用,常廣升手指輕輕的撫過刀身,幽暗的刀身反覆在召喚著這個老兵內心的熱血。
有何懼哉!
“籲。大人!”門外親兵的喊聲讓常廣升回過神來。
常廣升推開車門,頓覺不妙。
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黑線。
不用細瞧,常廣升等人都已知道那是什麽。
大隊騎兵,而且肯定是衝他們來的。
常廣升跳下馬車,目光堅定的下令:“迎戰。”
姬海牽過常廣升的戰馬,常廣升翻身上馬,接過陌刀,環視身邊的親兵。
雖然沒有穿著軍服,但是這些精壯的漢子個個眼露凶光,面帶殺意。
常廣升沒有廢話,這些親兵最小的跟隨他都已有10年,最優秀的戰士,無需任何鼓舞。
殺人,是他們的習慣。
常廣升一催胯下戰馬,迎著遠處的黑線緩步上前。
親兵們自然的跟上常廣升,整支隊伍呈箭頭狀,箭尖,就是手持陌刀的常廣升。
“殺。”
越來越近了,常廣升身邊的姬海仔細觀察著對方,數千騎兵,外罩皮襖,鼻墜銀環,馬頭上均綁著一個風乾的狼頭,作為西極州戍邊老兵,姬海太熟悉這些人了。
烏勒狼兵,大漠深處的遊牧武裝。
姬海心裡一驚,如果是在西極邊境碰到烏勒狼兵,倒也不足為奇,但這裡是甘城附近,已是大夏國境內上千裡,而且大夏這些年對於邊境嚴防死守,怎麽會有大隊烏勒狼兵進入大夏境內如此深,除非?
有內應。
內應之人必定在大夏身居高位,才能利用甚至製造空檔,讓這些狼兵輕松入境。
想到這裡,姬海不由得生出滔天恨意,大夏國內再怎麽爭鬥,畢竟是大夏家事,這些賊人居然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不惜引狼入室,為禍國家,真是該死。
姬海這邊想著,常廣升已經將陌刀舉起,姬海知道這是要衝鋒的信號,也舉起了手中馬刀。
“破!”常廣升帶著親兵殺入敵陣。
烏勒狼兵們口中喊著各種怪異的聲音,與常廣升的百余騎兵殺到了一起。
常廣升大刀飛舞,隻一刀便將一烏勒狼兵攔腰砍成兩段。
親兵們士氣大振,高喊著“將軍威武”奮力殺敵。
以常廣升為核心的箭頭,在烏勒狼兵陣中左突右衝,所到之處無人能敵。
烏勒狼兵的頭領顯然沒想到這百人的大夏騎兵會如此扎手,忙對身邊手下吩咐了幾句,手下拿起一個號角嗚嗚的吹了起來。
眼見常廣升帶著親兵將要殺穿烏勒人的軍陣,一隊狼兵從正面殺了過來。
常廣升眼力極好,瞬間發現了最大的危險。
絆馬索。
烏勒人的絆馬索極其陰毒,以鐵鏈製成,上縛鐵蒺藜、雙刃刀、鐵刺等物,專打馬腿。
常廣升一夾馬腹,跨下戰馬極通人性,四蹄躍起,避過了絆馬索,兀一落地,只聽得身後慘叫連連。
常廣升回頭一看,頓時瞋目裂眥,只見數十親兵猝不及防,戰馬撞上絆馬索後摔倒在地,被狼兵們一擁而上,刀砍斧劈,傷亡極大。
常廣升沒有猶豫,調轉馬頭殺了回去。
常瘋子從不會拋下任何一個兄弟。
姬海感覺手裡的馬刀越來越重了,不知道已經殺死了多少烏勒狼兵,刀身上已經崩出了多個缺口。
親兵們被絆馬索困在了此處,傷亡過半。
烏勒狼兵們極為狡詐,一直通過遊鬥來消耗姬海等人體力。
“今天可能要交代在這裡了吧。”姬海不怕死,只是對於幕後之人的恨意讓他不甘心。
包圍圈越來越小了,越來越多的兄弟倒在了腳下,姬海身邊只剩了十幾個兄弟還能戰鬥。
突然傳來一陣殺聲,只見一人,手持陌刀,劈死兩個狼兵後衝進包圍圈,正是常廣升。
“將軍”姬海心裡一陣激動,卻沒注意到眼角一道黑影閃過。
“啊”一陣鑽心的疼痛傳來,姬海不由自主的倒在地上,不遠處的地面上,正是他握刀的右手。
常廣升剛剛殺回來,就看到一個狼兵一刀砍斷了自己親兵隊長姬海的手臂。
能站起來的親兵,已不足十人。
常廣升心裡一陣悲哀,再度跟烏勒狼兵廝殺在一起,手中陌刀,刀花飛舞。
包圍圈外,兩個人正在冷冷的注視著一切。
一人是烏勒狼兵的首領,另一個則是個頭罩黑紗的黑衣人,狼兵首領開口說話:“沒想到常瘋子還是這麽凶悍,看來總督的身份沒讓他把武藝落下,真想跟他好好較量一番。”
黑衣人催促道:“不要再拖延了,我們雖然佔據優勢,但畢竟在甘城附近,小心甘城軍馬來援。”
頭領點頭稱是,似是極怕了這個身材瘦小的黑衣人,對著身後的狼兵一指,又是一陣號角聲響起。
聞聽號角,戰場內的狼兵們加緊了對常廣升的圍攻。
常廣升覺得身體越來越疲憊了,手中的陌刀似乎已舉不起來。
敵人實在太多了。
“噗嗤”一聲,常廣升一陣肉疼,低頭一看,一截刀尖從右胸透出。
常廣升怒吼一聲,刀身橫轉,將一個偷襲的狼兵從天靈蓋劈成兩半,屍體分落兩邊。
鮮血澆了常廣升一頭,看上去宛如地獄中走出的殺神。
剛才的一刀已經給常廣升造成了巨大的傷害,他扶著刀柄,一點一點跪倒在地上,伴隨著鮮血的噴湧感受到了生命正在流逝。
四周的狼兵無一人敢上前,常瘋子是二十年來烏勒最大的敵人, 凶名赫赫。
外圍觀戰的頭領和黑衣人俱是一喜,折損了這麽多兵士,終於擊殺了常廣升,可以回去複命了。
黑衣人對頭領說道:“速速取了他項上人頭來,我等好回去複命。”
頭領正欲上前,忽聽旁邊狼兵淒慘的喊道:“鬼風,鬼風。”
頭領扭頭一看,大事不妙。
遠處的落日余暉中,突然出現了一片灰,在不斷的往戰場這邊延伸著、變大著、變寬著,最終擋住了僅有的一絲陽光。
黑衣人也回頭一看,臉色為之一變,狼兵口中的鬼風,正是沙暴。
沙暴一出,遮天蔽日,沒人能在這沙暴中幸存。
頭領已經開始發出信號讓狼兵撤退,黑衣人一把牽住他的韁繩,厲聲問道:“你要幹什麽?”
頭領慌張的回答:“這是鬼風,是上天發怒了,我們凡人怎麽能對抗上天。”
黑衣人抓緊了頭領的韁繩,惡狠狠的說道:“不行,我們必須把常瘋子的腦袋帶回去。”
頭領雖然懼怕黑衣人,卻更懼怕鬼風,大膽說道:“常瘋子已經不行了,鬼風之下他更是活不成了,沒有人能在鬼風中活下來。”
黑衣人還在強硬的命令著頭領,卻見到剛才參加戰鬥的狼兵已經向他們身邊慌張竄來,裹挾著他和頭領向沙暴另一側奔去。
黑衣人無可奈何,只能恨恨的看了眼頭領,打馬離開。
沙暴越來越近,狂風卷積著黃沙,天地之間,已經看不到任何其他的東西。
刀劍、屍首、一切的罪惡,都已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