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廟李村後阿文直奔家裡跑去,顧不得路上遇到了誰,要不要叫嘴喊上一聲,寒暄兩句,進了家阿文急慌慌的跑到廚房,舀起一瓢水咕嘟咕嘟的下了肚子,連著喝了三瓢水阿文的肚子撐得像皮球一樣鼓鼓的。
白天在福仁叔家阿文早已經口渴難耐,即便是曉秀姐像親姐一樣招呼自己,阿文也不敢放得太開,多少有些不自在,喝完了曉秀倒的水也沒敢要第二杯,一下午都渴的一直咽唾沫,喉嚨像著了火一樣乾的不行。
阿文把情況跟李海田說了以後,他們夫妻倆沒多說什麽,反倒是高高很失落的問阿文:“哥,那我每天是不是就見不到你了”
“嗯是,不過哥以後沒事就經常回來看你”“縣裡好吃的多,哥賺了錢以後,每次都給你變著花樣的買回來給你嘗嘗”
“你小子慣會哄人,錢沒賺到就學會給人畫餅了”“老子先跟你說好,賺了錢一分不少的給我拿回來,你敢偷花偷藏的讓我知道了,看我不揍好你”李海田瞪著眼睛的警告阿文。
晚上阿文側躺在床上,腦子裡浮現的是白天自己差點撞到曉芸懷裡,曉芸緊接著扶了自己一把的場景。長這麽大阿文從沒有這麽近距離的跟女孩子接觸過,心裡不免有些激動,阿文隻比曉芸大兩歲,說起來應該跟高高年紀相仿,但小時候自己卻從沒有見過她,也從沒聽曉秀姐提起過還有一個妹妹。
“哥,你真的要在福仁叔家住嗎?那你以後一定要經常回來看我”高高突然的一句話把阿文拉回到現實。
“高高放心,哥就在縣裡推車,得了閑就回來”
“哥,你的背還疼嗎”
阿文翻過身看著高高,問他怎麽知道自己身上的傷,他記憶裡自己從沒有跟誰提起過上次受傷的事情,高高沒說話,阿文也沒接著往下問,說了句早好了就閉著眼跟高高說:“上次爬樹摔了一下,我皮糙肉厚的不礙事,你趕緊睡,明天還要上學”。
那天晚上阿文回來的時候高高就看到了衣服上的血,阿文沒有說高高也就沒有問,但他知道,流了這麽多血,哥一定很疼。
接下來的幾天阿文一直在縣裡公園門口推翁車拉人,每次拉一個人阿文能賺個三毛或五毛,遠一點的八毛也拉過,一天下來也確實能賺五六塊,但每次晚上回去阿文的骨頭都像是散了架一樣,雙腿在半夜的時候時常抽筋,那種疼痛感對阿文來說,比李海田的鞋底子打在身上更加揪心難忍。
翁車不比三輪車,隻管看著前面的路腳上用勁就行,翁車是兩個輪子在前,一個輪子在後,大大的車兜在前面,人在後面座子上,雙手扶著兩端的車把,車兜裡面的人稍微動一下,車把的方向就跟著扭動,騎車的人要抓緊車把不讓它亂晃,還要看著前面的路,注意過往的人。阿文沒騎過這種翁車,使出了全身的力氣整個人快伏在車把上了,腳上還要用力的蹬,碰到上坡的路要站起來才蹬得動,碰到下坡的路則是下來拉著車子一步一步的往下滑,免得連人帶車一下子衝出去翻了車。
累是累了點,但每天拉人的時候跟他們有的沒的說幾句話,聽他們嘮叨些家長裡短,阿文覺得這樣的日子還是很有意思的。白天去拉人,回去的早了就幫著福仁叔家裡乾點活,有時候還能看到曉芸在家裡出出入入的,曉芸也總是喜歡跟阿文開玩笑,抱怨著學校裡的老師多麽的厲害,模仿者秦老師說話的語氣,阿文喜歡聽曉芸說話,曉芸說話的時候那雙眼睛總是笑得彎成了月牙,
有時候擠成了條縫,很好看。 福仁叔在縣裡汽車站上班,這天阿文去汽車站找他的時候發現,從汽車站出來的人都是大包小包的,有很多三輪車在站口等著,阿文上前問了問隻拉行李不拉人都要五毛錢,而且路都不遠,阿文很奇怪,汽車站為什麽只有三輪車沒有翁車,要是自己也能在這邊拉人,那不是能賺更多錢。
“叔,我看咱縣裡汽車站門口挺多三輪車拉人拉行李的,明天我也去那邊試試吧”,晚飯過後阿文把白天的想法跟福仁叔說,誰知道福仁叔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那邊,你可去不了,可別去惹事”
惹事?大家憑本事吃飯怎麽就是惹事了,難不成那邊的三輪車全是一家的。事實上就是這樣,福仁叔跟阿文解釋,縣裡的三輪車全歸周喜山管,周喜山老婆是汽車站站長的親姐,兩家連著親,這汽車站就跟他周喜山自己家的一樣,橫著哩。汽車站三輪車多是多,那都是周喜山租給他們的,每個月光租金就要三十塊,除了周喜山家的三輪車,外人誰敢去那片搶活乾,不光活拉不成,連人都被打的幾天下不了床。
阿文想,三十塊的租金,要是剛來的時候自己還真沒有,但現在已經拉了快半個月的活,攢的也有些錢了。阿文也明白,現在路上都是三輪車,翁車已經很少了,而且三輪車比翁車要省力氣的多,租輛車子在汽車站門口拉活說不定能賺的更多。
晚上他數了數這幾天賺的錢,零的整的加一起一共才十九塊三毛,想了想也是,雖然在福仁叔家吃住不用花錢,但隔幾天路過百貨店的時候,都會進去買些果子給曉芸,有時候早上出來的早些,也會買幾個饅頭墊墊肚子,中午不回去就去吃碗山野菜面條,這樣一來也確實沒攢下幾個錢。
因為要攢錢租車,阿文乾的更加賣力氣了,老早的出門很晚才回來,連著幾天都沒有見到過曉芸。
“曉芸,你怎麽在這不進去”這天阿文回來的時候正巧碰到曉芸在門口坐著。
“我姐要嫁人了,他要嫁給王瘸子,我爸不同意,阿文哥怎麽辦啊”說著曉芸便梨花帶雨的哭了起來,阿文一下慌了,想上手幫曉芸擦眼淚,伸出的手又立刻收了回去,他連忙安慰著曉芸說道:“我知道王瘸子,他的腿是不太方便,可我跟他說過幾次話,那人看著還不錯”
“你知道什麽啊,我姐肯定是被那王瘸子給騙了,我姐那麽好怎麽能嫁給一個瘸子?說出去還不被人笑話死”說著曉芸更急了。
“你先別哭,先進去問問曉秀姐怎麽說”
“怎麽說,還能怎麽說,我姐已經鐵了心的要跟王瘸子好,我爸說話她都不聽”曉芸看阿文跟自己不是一條戰線的,轉身往院子裡走去。
進屋以後阿文發現福仁叔坐在大方桌旁一直抽著煙,曉秀則是站在裡屋的門口,低著頭揪著自己的辮子反覆的繞,臉上的淚痕還沒有完全乾。曉芸進屋以後就往福仁叔身邊站,嘴裡說道:“不知道王瘸子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讓你這麽死心塌地的想跟著他”
“你不要王瘸子王瘸子的叫的這麽難聽,他叫王業民”
僵持了一段時間以後阿文張嘴說了話:“叔,要是曉秀姐跟王大哥是真心的,只要他對曉秀姐好,瘸不瘸的也沒有太大影響的”,說著福仁叔順手拿起手邊的煙灰缸砸了過去,“你懂個什麽,你個十幾歲的毛娃懂什麽”
“秀她媽走的早,秀從小就懂事,幾歲就開始幫著家裡乾活,整個胡同裡誰不說秀伶俐乖巧,養了十幾年的閨女要嫁給一個瘸子,你讓我怎麽同意,怎麽跟秀他媽交代”。
“爸,我知道你是疼我,我大了,分得清誰對我好,業民哥一定會好好對我的,他雖然瘸了條腿,但他心地善良,人也上進這你是知道的”,曉秀上前跪在趙福仁面前,他知道眼前的這個大女兒是真的動了心,這般執拗的跟自己頂嘴是頭一回,也是第一次這樣跪著求自己,這門親事看來是攔不住的。
他們不知道的是,看起來乖巧聽話的曉秀跟王業民早就暗生情愫,兩家人離得很近,隻隔了一條街的距離,平日裡兩家大人並沒有什麽來往,趙福仁怎麽也想不到這兩個孩子能走到一起。曉秀第一次見王業民還是在七八歲的時候,一個小女孩拎著香油瓶去王業民家打香油,剛一進門就被門檻絆了一下,人摔倒了,手裡的香油瓶也碎了一地,王業民跑過去把曉芸扶起來,又從屋裡拿出一個空瓶子給曉芸,又隨手拎著掃帚把碎了的香油瓶掃乾淨,嘴裡喊著:“媽,有人打香油”,王業民衝著曉芸笑了笑便進去了。
王業民的腿原本是好的,只是後來生了一場大病,治到最後命是保住了但走起路來腿是一墊一墊的,是小兒麻痹留下的後遺症。
許是青梅竹馬,也許是王業民看自己的眼神與旁人不太一樣,後來他經常帶著曉秀去堤壩那邊走走,他們走走歇歇,兩個人每次都有說不完的話,曉秀多多少少感受到了王業民對自己的感情。
十七八的大姑娘和小夥子,哪個少年不多情,哪個少女不懷春,從王業民第一次拉著曉秀的手表明心意的時候,曉秀就把自己的心全給了他,他知道眼前的這個男人一定不會辜負自己,即便是別人都喊他王瘸子,但曉秀從不覺得他跟正常人有什麽區別,甚至覺得他比正常人更明白自己,更關心自己,她願意待在他身邊,哪怕是靜靜的坐著她都覺得安穩。
一個星期以後,福仁叔突然出現在王業民面前,那天以後王業民再也沒見過秀,大概猜出了曉秀家裡邊的意思,王業民看到福仁叔也沒有太慌張,而是連忙倒了茶端過去。
接過茶福仁叔也沒有兜圈子,直截了當的問:“你跟秀是什麽時候的事?”王業民知道福仁叔是明理的人,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沒什麽不好開口的,本就是自己要娶別人家姑娘,也沒藏著掖著就把跟秀的過往一五一十的全說了,兩杯茶以後福仁叔看著眼前的王業民心裡也就有了底。
王業民父母是生意人,靠著自家磨坊做著小本買賣,家裡條件也還可以,待人還算和氣,兩家雖沒什麽來往,但也從沒聽說過他家有什麽醜事,家裡就王業民一個孩子,除了腿上有點毛病,其他也沒什麽。
臨走前福仁叔還是問了那句話,王業民聽後立刻反駁:“絕對沒有,我對秀一直是規規矩矩,從來沒有欺負過她,我保證”“叔,秀是個好姑娘,能娶她是我的福分,她從來沒有嫌棄過我的腿, 我也是真的想娶她跟她過日子,沒有家裡大人點頭,我不會這樣害她”。
福仁看著王業民著急的樣子就放下了心裡的疑惑,也明白了秀為什麽想要嫁給他,在福仁叔看來,這兩個年輕人心裡有對方,自己不好從中作梗的,只要曉秀能幸福比什麽都強。
曉秀結婚那天,阿文把自己攢的所有錢都拿了出來,他想給曉秀買些什麽,站在百貨店的櫃台前卻不知道買什麽才算合適,最後他只要了一斤果子便回去了。他把剩下的錢用紅紙卷著全給了曉秀,剛開始曉秀不願意拿,最後阿文說要是不拿就是沒把自己當親弟弟看,曉秀這才把錢收起來。紅紙在手裡攥的太久,手心裡的汗浸濕了紅紙,在手上留著紅紅的一片。阿文把那一斤果子拿出來了半斤留給了曉芸,曉芸雖然不願意她姐嫁給一個瘸子,但還是笑著說:“那以後我們家是不是就有免費的香油吃了”“那以後我們家每天吃飯都要放香油,他要是敢對我姐不好,我就砸了他家的磨坊”,話一出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你跟你姐可真不像是姊妹倆,你姐的厲害勁全讓你給佔了”在場的一個婦女說道,曉芸撅著嘴沒接話,往曉秀身上靠了靠。
“曉芸,你要是一直這麽厲害,以後誰敢要你啊”
“沒人要怎麽了,大不了以後我給阿文哥做媳婦,他才不嫌我厲害哩”
“小女孩家家的,說這話也不害臊”阿文紅著臉打斷了曉芸的話,福仁叔看著倆孩子笑笑沒有說話,連連點著頭,他心裡想,要是阿文能給自己做女婿也是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