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上是一個很亮的方形的白熾燈,我躺在床上,燈光很刺眼,我的記憶仿佛也被這燈光抹去了一樣。右邊是一個床頭櫃,放著我的外套、書包和耳機,我感覺有些莫名其妙,自己為什麽會來到這樣一個地方。但是我的大腦告訴我,我曾經乾過一件多麽愚蠢的事情。我緩緩坐起,看向右邊,一台心電監測儀器,和電視劇裡的一樣,屏幕上面有好幾條曲線在不斷向前跑著,看起來像是在互相追逐,但是卻又永遠不會有交集,一上一下的跳動著。我抬起雙手一看,左手手肘的位置上插著一根雙頭的管子,不知道是在輸什麽液。我想坐起來,試了試把雙手向後撐著,右手臂有些痛,原來是手臂上有好幾個針孔,我好像是抽過幾次血來著,我腦海中有印象,但是記不起來是怎麽一回事了。我感覺有點行動不便,低頭一看,衣褲都還是自己的,那就好,但是身上貼了好幾個圓片,上面連著線,線連在那個心電監測的儀器上,我稍微動一動,那台機器就會報警,吵得人很心煩。
我感覺口很乾,鼻子裡面也很乾燥,因為氧氣管塞在我的鼻子裡,我壓根就不用吸這玩意,每次我拔出來,護士發現了又會給我塞進鼻子裡。
我倒是越來越清醒了,對於那段記憶也越來越模糊了。
昨天我似乎還是在學校裡。凌晨三點過了我還是沒睡著,我已經帶著耳機聽了好幾個小時的助眠雨聲,但是那天卻沒有什麽效果。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去,一覺醒來發現已經中午十二點了,好在是周日沒有課。我醒來之後感到一陣暈眩和惡心,就仿佛從高處迅速的往下落一樣。我隻好一直靜靜地躺在床上,但是這種感覺依舊沒有消減,反而讓我感到越來越煩躁,我在床上不停的翻來覆去,我趴著的時候感覺整個人都在顫抖。我不想睜開眼睛,一睜開眼看見的仿佛都是魑魅魍魎在我眼前晃來晃去。
對了,我是要尋死來著。
睡覺又夢見了自己的死亡,我從高樓跳下,落在石子鋪的路上,死相已經不敢去想象了。我將手泡在熱水裡,用力一割,看汩汩流出的血暈染整盆清水。我從橋上跳下,冰涼的河水瞬間湧進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我的鼻孔我的嘴,我想呼喊,卻隻感覺到窒息,聽見氣泡從我身上迸發出來又破碎的聲音。我將水果刀往胸前那個不斷搏動的位置捅去,感覺的一絲冰涼席卷全身,接著是一束滾燙的光照遍我的全身。我感覺到陣陣眩暈,眼前開始浮現起小時候最喜歡去的公園,秋千、石階、落葉,在我眼前旋轉。花瓣翻飛著,像寒夜裡閃閃發光的雪花。
我閉上眼,盡是對我死亡的預言。我睜開眼,無盡的黑暗,僅存的溫熱在胸腔激蕩;腹部卻傳來空虛的無力感,饑餓,孤獨,沮喪。我無法在鏡子裡正視自己,哭喪著臉、紅著眼,那不是我。
當我起床的時候,已經是下午的兩點鍾了。我洗了個熱水澡,把衣服放進洗衣機洗乾淨,又很難得的整理了我擺滿書和充電線的書桌、我雜亂的衣櫃。我摸了摸我的相機,又往我裝吉他的包裡塞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將此吉他送給徐某某。”在出門前,我把鞋子擺的整整齊齊,又重新爬上床去疊好了被子,於是就背著包離開了我的寢室。
我去了圖書館。
我最喜歡吃的,巧克力;最喜歡喝的,咖啡;最喜歡聽的,純音樂。那個雨天的下午,天陰沉沉的,樹上的最後幾片葉也被雨點打到了地上,黃燦燦的一片,
落在濕濕的雨裡,青灰色的地面、紅棕色的泥土、瑟瑟的風、無人的道路,一切都在宣告著冬的勝利。我在圖書館的角落——我最喜歡的位置——靜靜的,吃了一下午的巧克力,直到喉嚨發乾發疼,嘴裡黏糊糊的一片;幾口咖啡喝下,一點味道也沒有,奇了怪了。將耳機音量調到耳朵能承受的最大音量,感受著來自兩側對我頭腦的狂轟濫炸。一個下午,我就坐在那,什麽也沒乾。時間不知不覺過去,天就黑了。我知道,我可以去死了。 而我,已經在圖書館寫好了遺書。
走出圖書館後,我不知不覺地走到了我最喜歡去地方,也就是現在這裡,當時我就坐在這塊石頭上望著河水。
河水倒映著路燈,幽閃閃的,像鬼一樣。光被水波分割成一條一條的金色絲線,被穿引在了一條灰色的條帶上,點綴著河面。河對岸不時傳來嬉笑聲,是一對情侶坐在圩堤的椅子上。我坐在河岸邊的台階上,頭頂上方掛著一個救生圈,橙黃的像是一張滑稽的笑臉。我聽河水拍擊岸邊石塊的聲音,看遠處廊橋上亮起的燈光倒影,呼吸著夜晚開始變得朦朧且潮濕的空氣,聞到一股青苔和木屑混在一起的味道。真是太安靜了,我太喜歡這裡了。
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了死亡,走過厚厚的簾布聞到了死亡的腐爛,閉上眼見到了我死時的模樣,戴上耳機循環雨聲、雷聲、風聲,我來自於自然,必將回歸於自然。或早或晚,我終究要為自己將要憋不住的衝動付出代價。喉嚨裡都是血的味道,鼻子塞的死死的,頭疼就像一根繃緊的毛線,輕輕一撥,撣起細碎的灰塵。
但是該怎麽死呢?我預見過無數種死法,但我當時想要做的只是很簡單的一件事。我擁有著通往地獄的快車門票,準備在日落時呼喚醒內心深處的靈魂,在夜晚最安靜的時候同魔鬼來一場無人知曉的交易。生死契約!我願獻出我的靈魂,用我的生命來換取在無窮無盡的痛苦中永世輪回的機會!我將要成為痛苦,離開人世,讓這個世界更加光明乾淨。
泡杯熱牛奶,洗個熱水澡,一口氣吃下我所有的安眠藥,靜靜地躺在床上等待死神的降臨,我將我的靈魂獻給它!
當時我就是這麽想的,但是當天晚上我卻沒這麽做,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麽,而且在我吃下一顆安眠藥後甚至還美美的睡了一覺。
我是第二天上課的時候吞的藥,我現在已經記不起當時的情況了,我隻記得早上看著趙哥上課睡著了我還嘲諷他比我能睡。然後經過一片記憶空白,我就在一顆一顆的把藥往嘴裡塞了,最後喝一大口水仰起頭就把藥咽下去了,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點猶豫。
然後我的身體可能開始意識到不對勁了,把情況告訴了趙哥,趙哥當即就送我去校醫務室。我隱隱約約的記得趙哥騎著小電驢送我去醫務室的路上還被校園保安給攔下來教育了幾句——因為電動車不能載人。 然後就是打了120,我好像是躺在救護車裡睡過去的。
當我被搶救過來後,還不是很清醒,我印象裡爸爸媽媽給我打過視頻,趙哥也給我打過視頻,還有我最好的朋友俊也給我打了電話。我一看微信,收到了很多同學朋友的鼓勵和關心——沒想到我把遺書發朋友圈了,我當時人都看傻了,趕緊就刪掉了。
最後也就找了個食物中毒的借口敷衍了我的朋友和親人們。
搶救後的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陣嘈雜吵醒,原來是搶救室裡一位老人快不行了,可能早上就會去世。我看見好幾個護士來來回回跑。聽見醫生一會說要推腎上腺素,一會又叫護士去打電話給家屬,而且聽上去也有好幾個醫生。我聽到這些不免用被子把頭蒙住,但是還是聽得很清楚。我也有些害怕起來了,護士一直在向醫生匯報病人的生命體征,聲音很大,那個病人從最初心率的幾十下變成零。整個病房裡面突然變得非常安靜,靜的人心裡發毛。我就這麽“見”證了一段生命的離去。生命真是太脆弱了,就這麽快,不到十幾分鍾,一條生命,一個高貴的靈魂,就在一群天使的簇擁下就去了天堂。林黛玉會葬花,是因為花生的美豔嬌弱,像她自己,但恐怕她也沒見過花凋零的過程吧。人們總說落花、落葉是生命凋零的一種方式,的確,這是最常見的。但是誰又去細細的看過綠葉是怎麽變黃,又是怎麽落下的呢?
我看過,甚至經歷過。
生命的離去,靜靜的,唯美的,就像舞台上的獨舞,是一種無我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