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奉城。
這座凶城高足有十五丈,城上火炬少有空缺,其域城中諸域相連。
又見軍卒,兵器各異,或有軍卒持大鐵戟,或有軍卒持鬼頭刀,複有軍卒持流星錘,複有軍卒背硬弓持連弩………
如今這坐凶城龍盤虎踞於中州,南北貫通八百裡,東西貫通千余裡,乃是當今六之國中最大的都城!堪稱三州之首!
更有東瀛使臣見後撰書稱其為修羅城!
看著雄兵把關,深埋鹿角,鉚釘玄鐵的城門,厲千刃點了點頭,稱讚了句好要塞,隨後出示鎮南王令,在一眾軍士恭敬行禮下縱馬信步入城。
一眾軍士看著面前走過的老人,眼睛裡閃著火熱,如同見到了信仰一般!
十八騎破萬人救主!八年一統八國十候!八千輕騎敢衝殺兩萬重甲,這老人的故事早就在軍中流傳,在每位軍人眼裡,他乃是世上當之無愧的戰神兵仙!
厲千刃坐在高頭大馬上,看著來往間人聲鼎沸,商戶叫賣有來有往,好不熱鬧。
放眼世間之繁華,厲千刃不由得挺了挺腰杆,心中頗為自傲。
馬踏戎裝,為的就是千秋萬代,盛世太平!
同他這八尺八“秋震”上刻的一樣。
日月星河,天下太平!
這八個字是一代人的夢想,更是一代人的執著!
“籲”
正感慨著眼前繁華,厲千刃馬頭忽然被人拽住。
“呀呵?”
厲千刃從來沒想過在這大梁十六洲裡除了梁老二,竟然還有別人敢拽停他的烏雅。
“你,知道我是誰麽?”
厲千刃騎在馬上微微俯身,看著面前拽著烏雅嚼頭的青澀眼睛。
“我管你是誰!皇城神道不可騎馬!這是規矩!”
年輕都衛喊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裡虛的很,不經意間攥著韁繩的手更緊了,手上凸出的關節略顯蒼白。
厲千刃看著面前同他兒子年紀一般大小的黑衣執事,意外的父愛泛濫,翻身下馬一臉慈祥道:“好,那就依你這小子!”
這時一個看起來像是都衛頭兒的中年漢子忙不迭的跑過來,朝著那年輕人就是正反手兩個耳刮子,邊打邊罵道:“你他媽瞎了?鎮南王的馬你都敢攔!”
說罷,朝著厲千刃單膝跪下,抱拳道:“王爺莫怪,這小子是第一天執事,得罪之處望王爺海涵!”
說罷又恐誠意不夠,改單膝為雙膝,又往低處俯了俯身子,低了低頭。
看著略帶青澀的年輕人滿臉慌亂,厲千刃用手擦去他嘴角的血跡拍了拍他肩膀道:“講規矩,是好事。這樣吧,我的馬你來牽。”
末了又往地上扔了二十量銀票道:“買酒去!不許為難這孩子!”
“謝王爺!”
厲千刃扶住要下跪的年輕執事,把韁繩往他手裡一塞,看著他紅紅的眼圈笑著嗔道:“沒出息!”
說罷一甩袖袍,複手前行。
守護皇宮的神道長九百又九十九米,取九九之數乃是為了彰顯帝王的九五之尊。
千米神道,盡是漢白玉鋪地,神道兩側每三十步便有一丈許白玉柱,柱上雕龍刻鳳自然不必多說。
“小子,你在哪當差?”
厲千刃開口問道。
“回王爺,小人在九門當差。”
“九門?”
厲千刃停下腳步,滿臉詫異。
這九門乃是亡國之起始,梁朝之前的齊國就是因為九門提督被人蠱惑,
子時大開九門,當夜亡國,按理來說,這犯忌諱的事兒梁處積應該看的極重才是。 “是的王爺。”
年輕都衛微微頷首繼續道:“原本是六門,可當今國師說六對應離卦,屬火,當今聖上乃是金龍,火煉金,恐聖上龍體微恙。於是改成九門,應兌卦,屬金,乃是金金相扶之意,意在大梁昌盛。”
“哦~”
老王爺面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輕笑一聲,一揚手道:“走吧。”
看著百余步一個暗哨,每一刻鍾不起眼的地方就閃一道金影,厲千刃苦笑一聲,心道:“梁老二啊梁老二,這帝位當真就那麽好坐?看看你現在這戒心,皇宮外千米方圓盡是白玉鋪地,力求無絲毫遮擋。六門又做九門,又是在暗示什麽?五步一崗,百步一哨。可謂是防我防到了骨子裡!如今我來了,你又能怎樣?”
盯著金鑾殿的方向,厲千刃無奈的搖了搖頭,一聲歎息後叫住年輕都衛。利落地翻身上馬問道:“小子,國師府在哪?”
都衛聞言一指宮內金頂佛塔道:“那塔處的淨國寺便是。”
駕!
…
金鑾殿內,金甲斥候奉旨一刻鍾一報。
“稟王上,鎮南王已踏上神道!”
“稟王上,鎮南王身邊隻跟著一個都衛!”
“稟王上……”
龍椅上,一個身材消瘦,面容枯槁,頭髮蓬亂的中年男人面帶陰鬱的靠著椅背,蒼白消瘦的手指指尖一下一下的敲著龍椅扶手。
當他聽到厲千刃已經去了國師府的消息後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隨後沙啞聲音道:“口喻,影衛往,異動即報。”
“是!”
揮手打發了大殿內一眾宦官護衛,中年人猛地從龍椅上站起來,面朝龍椅跪在地上道:“王上恕罪!”
隨著硬鞋底敲在石磚上的清脆聲響,自龍椅背後屏風裡轉出一人。
那人身著金甲,金盔上盤踞一條猙獰的五爪金龍,胸甲一猙獰凶獸齜牙咧嘴,竟是檮杌!腰挎一把四尺金柄玉鞘寶劍。
在看面容,竟和地上跪著的中年人有十分相似!
“影,見到厲千刃知道如何吧?”
金甲人一開口,有如九幽寒意撲面而來。地上人緊忙叩首道:“一切明了!”
“很好。”
金甲人轉身離去,一身金甲竟未發出半點聲音!
觀其修為,已然宗師三品有余!氣息吞吐間,皇宮內外言語聲響盡在掌握!
“厲老大啊厲老大,多年不見…”
金甲人陰惻惻一笑,眼中盡是殘忍。
淨國寺,金頂開元塔。
老國師一指嘴暗示厲千刃慎言,隨後恭敬道:“不知鎮南王王駕,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厲千刃會意,笑罵道:“老禿驢,你可別給老子玩兒文縐縐那一套,當年你一個人的毒計可是屠盡萬馬千軍啊!哈哈哈哈。”
看著老和尚面帶慚愧,雙手合十唱了句佛號,厲千刃一攬老和尚肩膀道:“今天晚上老子就住在你這兒,不要酒肉,就一點,你得陪我我下棋下到天亮!”
老和尚聞言連忙擺手道:“恐有不便啊。”
看厲千刃朝自己瞪眼睛,老和尚也急了,叉著腰道:“你個厲蠻子,你他娘別給臉不要臉!就你那臭棋簍子誰願意陪你玩兒!”
罵完了老和尚急忙雙手合十,語氣誠懇,面帶慚愧道:“罪過,罪過…”
“你個老禿驢!”
………
一時間,眾僧眾看著德高望重的國師同這個滿嘴醃臢,臭名昭著的屠夫勾肩搭背,互相詆毀的樣子無不震驚!
一些道行稍高的比丘雙手合十,面帶誠懇低聲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至於另一些道心不堅定的,收拾行囊,帶好文書,自去看一看世間那繁華………
雷州。
街上行人有意無意的躲避著那看起來打扮怪異的一老一少。
那老的背著一口大鍋,腰上別著一長一短兩杆大杓。花白的頭髮隨著的挽著半個發髻,另一半就那麽散著。走路跛腳外八不說,時不時還扣扣耳朵撓撓屁股,哪個小娘子要盯著他看久了保不齊他就會湊上前去,擠眉弄眼的賤兮兮問上一句“看我家少爺呢?”
至於那小的看起來二十左右的年紀,臉上衣服上都是灰塵,長得倒是五官端正,可他背後背著劍,腰上挎著雙刀,胸前衣服漏洞隱隱有血跡,只怕是個流寇。
韻南酒樓裡,小二兒滿臉堆笑在門口送走兩位客人,末了還不忘叫道:“爺您慢走,敢明兒還來啊!”
一躬到地,再抬頭遠處一老一少兩個怪人正走在街上,小二隱約瞧見那老的朝著瞥了一眼,連忙逃也似的鑽回酒樓,心中祈禱:“老天保佑,千萬不要讓這夥人進來啊!”
聽老王肚子咕嚕了兩聲,厲若海的也附和著。
老王一拍厲若海道:“少爺,就內家韻南吧!”
看著老王滿臉期待,厲若海語氣平淡道:“走。”
老王見此吃飯的興致便沒了一半,自打少奶奶死了少爺就沒在笑過。
歎了口氣,老王心道:“或許再找一個就好了!”
余光瞟見老王一雙老眼如同色魔一般看著過往的一個個大姑娘,厲若海歎了口氣,心道:“縱是鐵樹也要開花,連老王這般年紀也動了春心,蓮兒啊蓮兒,你我終是有緣無分,注定難成眷屬!”
內心惆悵間,二人已是踏進酒樓內。
小二一看心中甭提有多苦,暗道:“老天爺啊,要是能躲過這一劫,我再也不偷懶老板娘洗澡了!”
撞著膽子,小二一臉假笑道:“二位爺,吃點兒什麽?”
小二心中打定主意,如果這二位要是沒錢結帳自己就給墊上,大不了自認倒霉,有機會走點假帳,只求不殺人放火便好!
怎料厲若海張口道:“雅間,招牌菜盡管來。”
聞言小二心中一聲哀嚎:“無良老板做的孽怎麽就落在我身上了?我也不過就是藏了幾次賞錢罷了。
吩咐廚房準備後,小二站在一邊內心祈禱道:“倘若這次平安無事,我定月月十齋日吃素念佛!求天老爺憐憫則個!”
不多時,飯菜備好。厲若海看著小二貼心端來的一盆溫水思緒不禁又回到了三裡坡。
小二,酒樓,熱水,衣服……
不知怎麽厲若海紅了眼眶。
避著老王摸了下眼睛,厲若海招呼道:“小二哥,麻煩則個,兩套衣服,乾淨得體便好。余下的做賞銀。”
小二目瞪口呆的接過百量銀票,看著面前的青年人朝著自己抱拳鞠躬,心中那團火熱,燒的他眼眶通紅,就連雙手都有些顫抖。
“哎!”
千頭萬緒,千言萬語隻做這一聲。
走出門,曬著溫暖的太陽,二十多歲的小二做了十七八年小二,由衷的感慨了一句:“被人尊重,真好!”
寧王府。
寧王端坐在睡塌上,手裡撚著一串駝骨念珠,眼觀鼻鼻觀口口觀音,面帶虔誠,嘴裡一字一句的念著:“太乙救苦救難天尊…”,桌上茶杯裡冒著熱氣,一道平鋪開的密令上只有一句話:“擊殺厲若海,不擇手段!”
忽地,房門被人從外推開,呼吸間跨進來一人,那人一身玄色衣袍,胸肩處暗金線勾勒條盤身凶蛇。腰扎一條虎頭鉚金帶,一口長三尺八寸碧落劍,劍頭朝下挎在腰間。
再看長相,白淨面皮,劍眉星目,唇薄似紙,確實鷹鉤尖鼻,回首間狼顧鷹視好不陰詭!打眼一瞧便知此人定是薄情寡義野心極大之人!
寧王停下撚珠動作,微閉的雙目慢慢睜開,一開口竟是一片淡然
“封兒,不是告訴你為父課業時不得打擾麽?”
玄衣年輕人不情願跪下道:“孩兒知錯,望父親恕罪。”
看著年輕人叩首,寧王繼續一片淡然道:“我兒自幼便知禮,想必一定是有要事,說吧。”
“父王!厲若海已經到雷州了!”
年輕人激動的站起身,狂熱的目光對上父親如同古井一般的目光,梁封隻覺一股寒氣自心底升起,先前的激動狂熱竟煙消雲散。
平複心情後,梁封重新跪好,語氣誠懇道:“請父王下令,容孩兒擊殺厲若海!”
“退下。”
“父王!”
“退下。”
“是。”
年輕人不滿的退出房間,被父親盯過的身體依舊打心眼裡發冷。
回頭看了一眼,梁封心道:“父親的境界竟已到了如此地步,想必是快摸到修士的門檻了,我也得抓緊了!”
聽著腳步漸行漸遠,寧王開口道:“趙仙師,您覺得如何?”
言畢,自屋內起了陣旋風,寧王應風閉目。
旋風過後,趙玄一身灰袍站在原地,手捏指決道:“王爺世子,自是大才,厲若海紈絝成名,何不歷練世子一二?”
“就依仙師。”
寧王敲擊塌首三下道:“傳令,允世子。”
韻南酒樓裡,厲若海換上一席質地細膩的白袍滿意的點了點頭,老王看著自己一身素淨黑袍,洗了把臉好好扎了頭髮,再背上鍋竟然有了幾分一代名廚的感覺。
“嘿嘿,少爺…”
看著傻笑的老王,厲若海無語道:“我說老王,王大師!你能不能有點樣子!總是一臉猥瑣在街上看大姑娘,要麽就是看著我嘿嘿傻笑,咱能不能有點正事兒!”
老王欲言又止,隻好朝著厲若海傻笑兩聲道:“嘿嘿,知道了少爺,嘿嘿。”
厲若海無語的白了他一眼,又叫來小二道:“麻煩小二哥定一家客棧,一間房,兩套新燙新漿的鋪蓋。”
給了錢厲若海自去街上閑逛。
二人一路行至菜市口,只見菜市口堆著人,不斷朝前擠著,厲若海見狀攔下一漢子問道:“叨擾大哥,敢問前面發生何事,為何大家爭搶著上前?”
那漢子不願多費口舌,簡明道:“菜市口處斬死囚。”說罷又朝著前面開始玩兒了命的擠。嘴裡還嚷嚷著:“給我留個空,給我留個空。”
厲若海聞言面色沉重,看了看老王似有千言萬語如鯁在喉。
隨著一聲“斬!”
劊子手手起刀落,一顆血淋淋的人頭落地,周遭圍觀者皆是“籲”了一聲,婦孺眯了眼睛向後躲閃,漢子們睜著眼睛一眨不眨,好像如此便能展示他們的陽剛血性。
砍完了頭人群一哄而散,老王頭兒難得正經,低聲歎道:“沒上過戰場,未經歷生死關頭怎能知道性命可貴,一群愚民找刺激竟如此,可悲!可悲!”
厲若海一臉詫異的看著老王頭,他憋了半天表達不出來的話竟被這老頭兒三兩句說清楚了。
看著厲若海若有所思,老王頭苦笑道:“少爺,老王年輕時經歷過動亂,這腿就是那時候受箭傷跛的,我最知道戰爭的殘酷了,受苦的是百姓啊……”
老王頭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追憶,褶皺的臉又蒼老了幾分。
看著面前初入江湖的年輕人,老王頭兒認真說到:“少爺,江湖裡不光是打打殺殺,這裡可滿是智慧啊!”
末了,老王頭又補了一句:“少爺,人與人中雖有算計但依舊有真情在。”
看著厲若海仿佛譏笑的表情,老王頭兒張了張嘴想再說些什麽,終究是神情落寞地又咽了回去。
生於世家又怎能求人間處處有真情?但求心中有一方淨土罷了。
二人言語間,自法場外竄上來兩個道士打扮的漢子,其中一小個子從腰間掏出個杆子,一端插進胸腔,一端插進頭顱。另一人用長符纏在連好屍體的頸部,一陣比比劃劃,竟是一個抬腳一個抬肩,將那死囚抬了下去。
厲若海見的新奇,忙攔住一路過老者問道:“老丈,那是如何?”
老人瞥了一眼法場,呸了句晦氣,語氣不善道:“趕屍的。”說罷便直奔柳樹下,折了兩支柳條抽打雙肩,又用柳葉揉了眼睛。
“趕屍?”
厲若海對此頗有耳聞。
趕屍便是將客死他鄉的屍體“趕”回家鄉落葉歸根,可這趕屍一脈對所“趕”屍體也有要求。
一不趕橫死,二不趕病死,這第三就是不敢身首異處之人。
想到這,厲若海捅了老王一下,小聲道:“有點兒意思,跟上去看看。”
有道是:
雷州城殺機暗布,
厲世子命中映劫。
法場頭騙師行法,
卻怎料因緣際會,
燕軍裡再填宗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