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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鎮裡天刀門》第1章 厲若海鑄刀悟道,江湖裡多1故人(一)
  元計三五七年。

  梁國大將軍厲千刃率鐵騎踏入秦遠王的大殿。

  自此,戰亂紛爭的八國十候年代隨著秦遠王雙手奉上傳國玉璽宣布徹底退出歷史舞台。

  次年,元計三五八年秋,原梁王梁處積建國大梁王朝,年號長平。

  同年,開國悍將厲千刃獲封鎮南王,王位世襲罔替。並圈大梁十六州南方五州作為封地。

  作為大梁王朝唯一異姓王,梁王為表親近,賜婚親妹梁柔,聘禮除綾羅綢緞,金銀珠寶外,另賜一杆免死金鞭,金鞭盤五爪長蟒,蟒頭下刻:“上打昏君下打妄佞”。

  金鞭長三尺又八寸,寓意厲千刃可犯死罪三次不死,可保後代骨肉眷屬死罪八次。

  長平十九年,盛夏,鎮南王府。

  “老頭兒,我要和大梁的大好河山親熱親熱,你自己和姨母們守空房吧,厲家開枝散葉的重任先交給你啦!嘿嘿嘿……

  ——若海書”

  看著手中的墨跡未乾的字條,厲千刃的老臉從黑到紅又到黑。

  什麽叫和大好河山親熱親熱!老子剛過完壽辰才多久,也不說伺候伺候老子,一點都不成熟,不過要說不成熟,那後面說的還算句人話………

  同樣看過字條的大管家李山看著王爺臉色陰晴不定,也不好打擾王爺意淫,默默退了出去,準備告訴夥房以後菜量定少一些,畢竟飽暖思那啥。

  不提王府中看著菜量一臉幽怨的盯著管家李山的厲千刃。

  單說陽明山落霞鎮,一個衣袍華麗面皮白淨的少年騎著通體烏黑唯有四個蹄子長著一圈白毛的駿馬停在一間鐵匠鋪門口。

  鐵匠的夥計不過十六出頭,嘴邊起了一層青絨,不知道什麽原因,鼻子總是吸溜吸溜的,弄的騎在馬上的厲若海總想擤鼻涕。

  馬上少年抬頭看了看懸著的牌子。

  沒錯!就是這家廖家鐵鋪,和李伯伯說的一樣。

  “喂,小子,給我把老廖叫出來。”

  翻身下馬,厲若海從隨身的箭壺裡抽出一卷羊皮紙,捂著鼻子走進店裡。

  恍惚間,厲若海隻覺得眼前閃入一道黑影,隨後面前一個肌肉誇張,花白頭髮,還留著一半燒焦胡須的老頭兒出現在面前。

  老頭兒同其他掌櫃不同,上來二話不說,抬手就在厲若海頭上來了個保質保量的爆栗子。

  莫明其妙挨了一下,厲若海隻覺得自己身處水陸法會,耳朵邊兒磬兒波兒鍾兒魚兒一齊響個不停,鬧的腦瓜子嗡嗡直響。

  不等腦子緩過來,厲若海脖子一梗,瞪著眼睛道:你知道小爺是誰嘛?

  世家子弟的囂張跋扈單憑這一句表現得是入木三分淋漓盡致!

  老頭兒抬手朝著厲若海腦袋又是一下,反問道:“你知道老子是誰嘛?”

  捂著腦袋上剛被敲出來的包,厲若海蹲在地上,用疼的顫音兒的聲音說:“你不就是老廖嘛,神氣個球!”

  肌肉老頭兒一如既往的火爆脾氣,抬腳就是一下,全然把蹲著的小王爺當做個球踢出店鋪,滾出老遠。

  一腳踢完,老頭也不管厲若海是死是活,單手拿起學徒用的大錘,從爐子裡夾出燒的通紅的鐵坯,放在鐵氈上就是狠狠的一錘,刹那間火星四濺。

  吸溜大鼻涕的夥計瞪大眼睛看著師父示范,隱約間聽見師傅嘟囔道:“五州境內紈絝子弟都該死!”

  “碰!”

  又是火花四濺的一錘。原本人頭大小的不規則鐵塊在這兩錘之威下已然成了規矩的方型。

  “喂,老廖頭兒!我是來找你打刀的,用烏錠打,刀身長八尺八,刃長七尺,柄長一尺八的,這是圖樣。”

  聽到那個討厭的聲音,廖盡忠原本打算再來一腳讓這個紈絝子弟徹底閉嘴,可當他轉過身來向後收腳準備發力時,卻聽到那個煩人小子的要求,“烏錠,八尺八,七尺,一尺八……”

  老廖愣了下,如果記得不錯,多年前的一位故人也曾說過這樣的話。

  一把接過煩人小子遞過來的羊皮卷圖紙,廖老頭兒不耐煩道:“有沒有別的要求,說完了就滾出去!”

  “有啊,刀身要刻東西。”

  一面刻畫日月山河,一面刻字天下太平。

  十六字言畢,廖老頭兒隻覺得心臟偷停一拍。

  這十六字每一字都同廖盡忠心裡想的,或者是他潛意識裡所希望的一樣,一字不差。

  那是十二年前與齊國的決戰戰場。

  戰前一夜。

  還是將軍的厲千刃做戰前動員後,當晚下榻騎兵營。

  喝的滿面紅光的厲千刃拍著還是小廖的廖盡忠指著自己的戰刀道:“小廖啊,聽說你小子之前是個鐵匠,等這仗打完的,你給老子打一把烏錠料子的刀,要八尺八的,要跟老子一樣高的!刃長得他娘的來上七尺,把長一尺八,讓他娘的內群狗養的齊國廢物說戈克騎兵,老子這次就整個長的,看他娘的誰還敢說能克咱們騎兵。”

  那時的小廖多貪了幾杯酒,一時間酒勁上頭,神智不清,不由得大包大攬,拍著胸脯道:“將軍別看俺是個粗人,但咱手藝可精著咧。咱不光會打鐵鍛刀,還有一手篆刻的手藝。花草樹,人鳥蟲,咱都樣樣精通。要依咱想的,刀打好了再刀身上給將軍刻條乘雲青龍!俺保證同武聖的青龍刀一樣威風!”

  原本紅光滿面的厲千刃聽完這話沉下臉來,熱鬧的屋子也突然安靜下來。

  在突然壓抑的氛圍下,廖盡忠酒勁去了大半,自覺說錯話,跪在地上大聲道:“小人該死,請將軍讓小人死在戰場上”!隨後一個頭磕在地上再不敢抬起。

  龍,作為溝通上天的神獸,在任何朝代都是君主的象征,八國十侯也不能免俗。

  在動蕩年代,單憑這一句無心之言,厲千刃乃至整個南燕鐵騎不知道要經歷多少磨難!砍多顆腦袋!梁王才能找回那難有的安全感。

  “你沒錯。”

  出乎意料地,厲千刃扶起廖盡忠,隨後看了看屋內眾兄弟大聲道:“咱要刻,但咱不要那青龍!咱要就要一面刻畫日月山河,一面刻字天下太平!這天下太平的日月山河是咱們燕北十八騎發展到如今南燕鐵騎的本根!來弟兄們!喝一個!”

  厲若海揉著頭上的包,只聽面前的肌肉老頭兒喃喃道:“一敬日月山河,二敬天下太平……”

  “我靠,給小爺裝傻是不是。”

  看準肌肉老頭兒一腳後撤懸於空中未落,自覺老頭重心空了一半必定下盤不穩,厲若海抬腳朝著老頭兒重心腳就是一搓踢。

  這撮踢有講究,是用前腳掌去搓擊別人的迎面骨,武技功力深厚者可一腳重創他人。

  但厲大少爺這一腳可以說是豆腐踢到了花崗岩,面對連骨頭縫裡都是肌肉的暴躁老頭,厲若海意料之外地又挨了一下老頭兒爆栗子。

  捂著頭,厲若海蹲在地上昂起臉,一雙清澈的眸子死死地盯著肌肉老頭兒,咬著牙道:“還有一個要求,這把刀我得親自鍛造!”

  “呵。”

  肌肉老頭兒不置可否的哼了一聲,隨後轉過身,右手默默攥拳用力提至胸前,掌心正對胸口,手臂平行於身體,行了一個厲家軍標準的騎兵禮。

  日月山河!天下太平!

  從那天起厲若海就住在了老廖家裡。

  雖說老廖年紀也不小,家中卻並無眷屬。

  原本的日子常清常靜,但自從厲若海住進來以後雞飛狗跳是天天都有。

  說實話,要不是這小子悟性一流,一點就透,就憑他老廖的脾氣,這小子怕是早進了融鐵的爐子燒成渣了。

  這日子就如同是爐子裡燒過的碳,知道數目卻一刻不曾間斷。

  從開始的日子算算,這一眨眼的功夫七個月的時間就這麽沒了,厲若海也暫時從囂張跋扈的世家子弟蛻變成一名合格的鑄造師。

  手裡拿著七個月前帶來的上好烏錠,厲若海有條不紊的進行著燒坯,除雜,鍛打等多道工序。

  當他把通紅的刀坯插進熱油,一把長八尺八的烏錠寶刀算是鍛造完畢。

  開刃,試鋒,寶刀無疑!

  廖盡忠一捋有幸留長並未燒焦的胡子,眼中滿是讚賞:“這就叫天賦異稟!天生的刀客!”

  裝好護手和刀柄,厲若海把刀舉刀廖盡忠面前,面帶笑容道:“老廖,給刀取個名字!”

  廖盡忠聞言瞟了眼屋外黃了葉子的銀杏樹,雙手抱肩道:“刀主殺伐,煞氣最重,同四季中秋季相應,就叫秋震吧。”

  “切,酸腐。”

  厲若海白了一眼肌肉老頭兒,在他心裡,這把刀的名字應該威武霸氣才對!

  廖盡忠站在一旁,沉吟了片刻後,從爐子旁邊的角落裡拿出了一把帶刀套的殺豬刀,放在刻好名字的“秋震”旁邊,示意厲若海打開看看。

  厲若海看著面前的殺豬刀笑道:“老廖,你這麽乾就有點不地道了吧?拿我這大家夥和你那小玩意兒比?”

  在廖盡忠的一再示意下,厲若海握住殺豬刀暗紅色的木質圓柱刀把,隨後面帶揶揄道:

  “那小爺就看看你這小玩意兒到底哪比我這大家夥強。”

  抽刀出套,厲若海隻覺得一條蛟龍自皮套中衝出,直擊蒼穹。一時間竟分不清這帶走空氣的窒息感到底是出自這把殺豬刀還是那汙濁的刀套。

  當那奪人心魄的鋒利停止從刀套中外溢,厲若海隻覺靈魂上仿佛被刻上一道不會愈合的疤,咯的渾身不舒服。

  動作僵硬的收刀入套後,厲若海艱難的咽了口唾沫,用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肌肉老頭兒道:“這是…刀?”

  而肌肉老頭兒看著震驚的厲若海,一臉嘚瑟道:“不可說,不可說。”

  當晚。

  躺在床上的厲若海聽著隔壁廖老頭鼾聲響的震天動地。

  這要放在平常,厲若海少不了下床去隔壁屋,朝著那個乾癟的老屁股狠狠的來上兩腳。

  但今天他完全沒心情睡,白天那靈魂上仿佛有道不愈合的疤現在撓的他心癢癢。

  聽著震天響的鼾聲,厲若海一把掀開薄被,恨恨道:“去他娘卵蛋的殺豬刀!老子就不信了!”

  燒坯,鍛打,淬火………厲若海鑄刀從戌時一直到四更天。

  聽著隔壁豆腐西施家的雞又扯著破鑼嗓子叫,厲若海看著鐵氈上的三把短刀,每一把刀的刀鋒都溢著寒光,刀身規整美觀泛著幽幽藍光,甚至這三把刀看起來一把比一把想讓人起雞皮疙瘩。

  “缺了什麽?到底是什麽能讓刀溢出鋒利來呢?”

  沉吟之際,牛皮底鞋拍在青石板路的“啪嗒”“啪嗒”聲由遠及近。

  肌肉老頭兒靠在門口,雙臂交叉抱在胸前,這一動作讓原本結實的胸大肌又膨脹了幾分,這也就是隔壁的豆腐西施不在,不然少不了一番對比後的:“呸,真不要臉。”

  “小子”

  廖老頭兒開口道:

  “你要知道刀為什麽叫刀?刀是做什麽的?或者是你要做一把用來做什麽的刀?”

  肌肉老頭兒說完話,又啪嗒啪嗒的踩著牛皮底鞋走了,不一會兒聽見後院夥計們歇著的地方響起一聲吆喝:“今天不出攤,歇了吧,不扣工錢。”

  廖老頭兒的一連三個問題,問的厲若海一個頭兩個大,一個世家公子怎麽會知道刀為什麽叫刀?至於刀是做什麽的?那不廢話麽!當然是砍人的!哪個敢不服老子,老子上去就是一刀!

  正當厲若海在腦子裡歪歪著,眼睛的余光卻瞄到那把刻著天下太平的八尺八烏錠刀。

  心思電轉間,厲若海突然有一種便秘十年一瀉千裡的感覺,順暢,通暢,流暢!

  總之就是醍醐灌頂的感覺太好了!

  借著一瀉千裡的順暢勁兒,厲若海拿著剩余的烏錠,以心做手,用念頭驅使力量,行雲流水般打了把四尺八寸的短刀,刀重八斤,刀寬七寸。

  尚未開刃,那止不住的鋒利已然刺破木屋,如同一條暴怒的蛟龍直衝蒼穹。

  刀意銳利,念頭通達,意在一往無前所向無敵!

  拿油浸過的獸皮釘好刀鞘,厲若海呲著牙,一邊來回的摸著短刀,一邊嘿嘿嘿嘿的笑著。

  “瞅你那沒出息的樣兒,又不是小娘們兒的腿,至不至於。”

  一個不適時宜的聲音自門口傳進厲若海的耳朵,不過這討厭的聲音絲毫不能影響到他此刻的歡喜。

  作為這把刀的主人,厲若海能清楚的感覺到,自己每一次摸刀都有一種奇妙的感覺,仿佛這把刀是從心裡長出來的,與自己性命相通。

  ————

  短刀所向之處,一往而無前,直至斬斷一切因,以絕一切果。是以刀名“斬因。”

  是日夜。

  難得盛夏的晚上有涼風,老廖在院子裡支上桌子,擺上一個茶壺兩個杯子,叫厲若海抗上兩把藤椅放在院子裡的大槐樹下。

  一老一少就那麽躺在院子裡看月亮,二人的影子被月華拉的老長。

  一老一少中老人面容剛毅,眉宇間多了幾分暴躁,少了幾分慈祥,一對勁眉直插雙鬢,雙臂肌肉猙獰,其上血管微微隆起。而那少年人微微粽色的臉上一雙清澈的眸子亮的好像天上的月亮,兩腮微微內縮,借著月光,臉上分明的線條淡化了幾分稚氣。

  一老一少就那麽安靜的躺著,直到厲若海下定決心道:“老廖,是時候了,我要走了。”

  “哦,好。”

  肌肉老頭兒也只是淡淡回應了一句,老話兒說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呢?這話不假。

  不過還有句老話兒說的也不錯:虎父無犬子。

  厲若海起身走回房間又走出來,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個盒子,把盒子朝老廖懷裡一扔:

  “給你的,等我走了再開。”

  “嗯,好。”

  老人也起身回屋子裡拿了一個物件扔到厲若海的懷裡,隨後抱起盒子道:“隨便什麽時候看,把東西收拾了再睡。”

  說完,肌肉老頭兒邁著啪嗒啪嗒的步子走進了屋子。

  看著老廖頭扔過來的那把比斬因稍短些的三棱匕首, 厲若海噙著笑,用手輕輕撫摸匕首上刻著的“回頭。”

  再抬眼看老頭兒寬的變態背影,只是恍惚間,厲若海覺得這個一身疙瘩肉,脾氣暴躁的老頭兒好像也沒那麽威武。

  翌日。

  厲若海換上了初來鐵匠鋪時穿的衣服。

  要不怎麽說這人還得靠衣裝呢。

  在鐵匠鋪打鐵的時候,厲若海上身光著膀子套著棉麻織的馬甲。下身穿著條粗布褲子再配上煙熏的臉,打眼一瞧,活脫脫的窮苦出身。

  如今換上世家公子哥兒的衣服,胡茬刮了,臉洗乾淨了,雖然面皮兒是比以前黑了些,但不妨礙一上眼兒就是個英俊惹眼的公子哥兒。

  往德勝勾上掛了八尺八的“秋震。”腰上掛了四尺八的“斬因”和老廖前天晚上送的“回頭”。

  厲若海一勒韁繩,胯下“烏燕踏雪”調轉馬頭,朝著七個月前來的路奔馳而去。

  厲若海前腳剛離開鎮子,剃去長須長發的廖盡忠身著黑甲,手持水火熟銅棍腰中掛著昨夜厲若海送的酒袋和角落裡的那把殺豬刀。

  走出店鋪,廖盡忠放飛一隻通體黑羽沒有一根雜毛的鷂鷹,往地上扔了一封絕筆信後大踏步地朝北走去。

  直到廖老頭離開落霞鎮那天,鎮上的人才知道,原來內個壯的像童蛋子的廖老頭兒是個老兵,好像還是那個凶命赫赫的南燕鐵騎中的一員。

  不過對於他到底是不是個童蛋子,鎮民們在他走了以後茶余飯後總少不了議論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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