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袁恪當時沒有嚇一跳,那肯定是假話。
或者說,這都不是嚇不嚇一跳的問題,而是很少見的他設想的一百種突發情況之外的第一百零一種意外。
隨著時間漸漸推移,人群又騷動起來,但這陣騷動裡充滿了失望和驚訝。
義嗔站在烏泱烏泱的人群前方,嘴角微微上揚,提前擺好了勝利者的姿態。
“難道李三娘是他們的人,一起做局害我?”袁恪的頭上冒出冷汗來,他把目光投向李三娘,只見她也大張著嘴巴,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不像是裝出來的。
正在他心煩意亂之際,卻聽到身邊傳來一陣沁人心脾的冷哼:“如此雕蟲小技,也敢拿出來現眼?”
說話的正是冷眼旁觀了很久的賀琛。
只見他徐徐走到法渾身邊,招呼候在旁邊的士兵道:“去替我拎兩桶水來。”
士兵不明就裡,但還是照做了,不一會兒就弄來了兩大桶水。
賀琛指著法渾,笑嘻嘻的說道:“天氣太熱了,你們在他身上灑點水,幫他涼快涼快!”
只聽嘩啦嘩啦兩聲,兩大桶水都澆在了法渾身上,將他澆成了落湯雞。隨著水珠一滴一滴流下,大家驚訝地發現,法渾的背竟然開始褪色了!
先是粘稠的白色液體不停地流下,然後就可以看到有渣子簌簌地往下落,到最後,法渾黑黝黝的脊背便展現在了眾人面前。
“你以為在背上塗脂抹粉就能瞞天過海嗎?你也不想想,你的皮膚本來就黑,但脊背卻潔白如雪,這怎麽可能呢?”賀琛笑道。
袁恪大喜,厲聲喝道:“來人啊,把這個王八蛋的後背擦乾淨,讓咱們看看有沒有那四道疤!”
士兵們一哄而上,有的按住他的四肢,有的拿抹布沾上水朝他背上擦去,隨著最後一層薄薄的粉末被拭去,四道觸目驚心的深痕再也無處遁藏!
這個時候,人群裡默契地爆發出一陣陣驚歎聲:
“謔……果然和李三娘說的一模一樣!”
“看來真的是這小子乾的!”
“差點兒被他騙過去!”
法渾臉色蒼白,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哀求道:“刺史饒命,刺史饒命啊!”
袁恪的眼裡彌漫起濃濃的殺意:“我不是沒給過你機會,是你自己不懂得珍惜。來人呐!先賞他三十棍子,叫他長長記性!”
“我親自來打!”王琳挽起袖子,拿起一根黑漆漆的燒火棍,來到了法渾身後!
別看這根棍子其貌不揚,但其實棍心是灌了鉛的,打在身上只能發出一聲悶響,卻能震碎人的骨骼、內髒。事到如今,留著法渾已經沒什麽用了,袁恪也樂得讓他多受點兒罪,就算死在王琳的棍下也不可惜。
面對著眼前這個十惡不赦的罪人,圍觀的眾人都巴不得他死。所以當棍棒的沉悶聲音發出之時,周圍竟然響起一陣高過一陣的喝彩。
“哎呀呀!饒命啊!”法渾發出慘烈的嚎叫,“叔父救我,叔父救我!”
義嗔的心裡實在不忍,顫抖著看向袁恪,正與袁恪利劍般的目光相遇,臉上不禁浮現出絕望的神色。
法渾的哀嚎聲由大變小,繼而變得斷斷續續,到最後已經幾乎聽不到了。他黝黑的後背上竟然詭異地浮現出了一層淡紫色,仿佛中了不知名的毒一般。
大概是打到第二十五六棍的時候,王琳突然停下了動作,俯下身子探了探法渾的鼻息,起身大聲說道:“行刑未畢,
犯人已斃!” “算他運氣好!”袁恪說道,“避免了屍首分離之苦。義嗔和尚,你覺得呢?”
義嗔和尚緊閉著雙目,沒有回答他,口中一直念著“善哉”、“阿彌陀佛”之類的話。
袁恪決心讓他虛偽的真面目徹底暴露在世人面前,便問道:“我且問你,你知不知道什麽是‘以佛性等故,視眾生無有差別’?你又知不知道什麽是‘眾生緣慈悲’?”
義嗔和尚囁嚅了幾下嘴唇,剛想開口回答,卻立刻被袁恪打斷:“我不需要你回答我,讓我來告訴你。這兩句話是說,佛祖對芸芸眾生,視之平等,待之慈悲。可是你呢?你口口聲聲善哉清淨,但卻昧著良心,包庇你罪孽深重的侄兒,直到今天,還在死鴨子嘴硬!像你這般差別對待眾生,毫無慈悲之心的假和尚,真小人,又有什麽面目替皇上掌管藏龍寺?”
說到這裡,袁恪大步走向義嗔,一把抓住套在他脖子上的念珠,用力一拽, 象征著崇高身份的佛珠就滴滴嗒嗒地掉了一地。
“藏龍寺僧人義嗔,明知罪犯藏身寺中,卻蓄意包庇,藐視朝廷國法,特免去其掌管藏龍寺之權,立即戴枷示眾三日!”
在百姓們的叫好聲裡,面色如灰的義嗔被當眾戴上了刑具,鎖在路邊,供往來行人唾罵。
至於他受不了這種人格上的侮辱,三天不進滴水粒米,絕食而亡,就是後話了。
那看起來很有一身傲骨的龍編縣令,也不得不在如山的鐵證面前乖乖伏法,被判了個斬立決。
庭審的事就這樣劃上了句號。順理成章地,百姓們被袁恪的人格魅力徹底折服,答應了他的提議,拖家帶口,扶老攜幼地回到城裡,準備開始替袁恪修那座在他的計劃裡僅僅是個借口的宅子。
在義嗔伏法以後,藏龍寺人心大亂,王琳借著整肅規矩的由頭,帶兵入駐寺中,毫不客氣地把財產收歸府庫,又以修宅子欠缺人手為借口,強迫一大半僧人還了俗。到最後,只剩下法醒帶著兩三個和尚守著空蕩蕩的寺院,好歹是給藏龍寺留下了幾個打掃衛生的人。
有了錢,也有了人,刺史府的重建計劃緊鑼密鼓地開動了。
回想起這一場足以改變交州未來的審判,也許有人會覺得奇怪:是不是漏掉了點什麽,趁火打劫的並韶怎麽沒被處理呢?
其實,這一點袁恪很清楚,但他還在等。
等時間慢慢流逝,等到兩個月之後。
到那個時候,他麾下這一千精兵,就能以百姓為兵源,替他拉起一支五千人的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