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袁恪並沒有出手阻攔。
他心裡覺得,他沒有在此時此刻落井下石,就已經算是很厚道了,畢竟徐昭佩可是對他起了殺心的。
但蕭繹這一劍也沒有真的砍下去。
他恨自己的父親,恨自己的手足兄弟,如果讓他回答“如果你的父親和兄弟們同時落水,先救哪一個”這樣的問題,他可能會同時排除兩個錯誤答案。
唯獨對自己的這位妻子,他雖然打心眼裡討厭她,看不起她,卻也還沒有勇氣殺了她。
可能在他的潛意識裡,也會覺得自己並不是個合格的丈夫吧。
每當蕭繹鬱鬱不樂的時候,他總是把自己一個人關進書房裡讀書,但這一次,人又多了一個。
這是袁恪第一次有機會進入父親的藏書閣,當閣樓的門一打開,他一恍惚,感覺自己仿佛置身在一座高高的山腳下。
閣子裡的書,實在是太多了。
他跟隨著父親的腳步,讓指尖依次劃過光滑的竹簡表面,體味著這種冰涼而絲滑的觸感。
“這幾卷是《周易》,”蕭繹捧起一卷竹簡向他晃晃,“孔子讀《易》,孜孜不倦,終成韋編三絕。”
“哦……”袁恪點點頭,“父王以後可得教我!”
“這十幾卷是《春秋》。”蕭繹從高處拿下一卷,輕輕地拭去上面的灰塵,“孔子作《春秋》,而亂臣賊子懼,這些書是該拿出來讀讀了……”
“嗯!”袁恪附和道,“亂臣賊子都膽怯了,父王的荊州才能穩當!”
“這幾排架子上都是《史記》……”
聽著蕭繹語氣舒緩的介紹,一陣高過一陣的倦意襲上袁恪心頭。這倒不是因為他不上進,而是因為這些書司馬徽都是向他講過的。
與藏書萬卷的蕭繹相比,生活清貧的司馬徽是斷然買不起這麽多書卷的,但他也有自己的解決辦法——按他的話講,家裡沒有的書,內容都在他的腦子裡。
就這樣,袁恪在司馬徽的口口相傳下,變成了一個學富五車的少年。
“說來也好久好久沒見師父了……”他胡思亂想道,“等和曹操的仗打完了,說什麽也要回去看看。”
“這排架子上是《三國志》,”蕭繹的聲音依然在他耳旁縈繞,“惜呂布無謀,袁紹少智,曹操奸詐,諸葛短壽,嗟乎……”
“袁紹……”袁恪已經困得有些瞌睡了,此時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竟然沒有一下子反應過來。
“袁紹?”過了好久,袁恪突然發出一聲大叫,“哪個袁紹?”
“漢末的冀州刺史袁紹,”蕭繹解釋道,“怎麽,恪兒對袁紹竟然如此感興趣?”
可惜當時袁恪面前沒有鏡子,不然他會發現自己的表情又呆傻又搞笑。
“是那個……出身四世三公……雄踞北方的袁紹麽?”袁恪難以置信地問道。
“沒錯,袁紹本來佔據四州之地,卻被實力弱小的曹操在官渡逆轉了形勢,從此一路急轉直下,直至滅亡,子孫都淪為刀下之鬼,豈不可惜!”蕭繹長歎道。
“子孫都淪為刀下之鬼?”袁恪追問道,“他的兒子們怎麽了?”
蕭繹很驚訝袁恪對袁紹其人的濃厚興趣,便耐下性子向他解釋道:“袁紹的大兒子袁譚在南皮兵敗,被曹軍所殺,二兒子袁熙和三兒子袁尚被遼東太守公孫康所殺,真是虎父生犬子啊!”
“那麽……”袁恪鼓足勇氣問道,“他的第四個兒子呢?”
“第四個兒子……”蕭繹愣了一下,
“倒是說袁紹還有個小兒子,但是下落不明,估計也是被亂兵殺死了吧?” “哦……”袁恪感到自己的心猝不及防地中了一箭,又說道,“父王,我想讀《三國志》!”
“開卷有益,想讀便讀罷!”蕭繹被他逗得心情好了起來,“明天開始,咱們一起讀!”
“現在就開始好不好?”袁恪哀求道。
“哈哈哈哈,”蕭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好,好,就從現在開始!”
袁恪接過父親遞給自己的竹簡,顫抖著緩緩打開,心裡默默地念了出來:“太祖武皇帝,沛國譙人也,姓曹,諱操,字孟德,漢相國參之後……”
這次誤打誤撞的藏書閣一日遊,為袁恪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除非你親自經歷過,不然你很難明白袁恪為何這樣激動。
他在仔細地閱讀了一些自己周圍的人的傳記,比如袁紹、華佗等人的傳以後,終於能夠確認,這些竹簡裡記載的確實是未來才會發生的事。
雖然,不知是由於什麽原因,歷史的走向與書中記載的相比有些偏差,比如本該死在關羽刀下的顏良、文醜至今仍然活蹦亂跳,而本該安享晚年的許褚卻早早地死在了他手上,但大致看下來,大事件的走向總歸是沒有錯的。
這就意味著,只要他牢牢地記住書中的每一句話,就可以在事情真正發生以前做好準備,趨福避禍,逢凶化吉;只要他牢牢地記住書裡的每一個名字,就可以親賢才, 遠小人,從江湖之中挖掘英雄,投其所好招攬人才。
有了這兩樣,何愁大業不成呢?
於是,從第二天開始,袁恪化身成一條書蟲,利用空閑時間泡在藏書閣裡默記《三國志》裡的每一個字。不得不說,他雖然是個天生聰穎的人,但要背完這一套加在一起三十多萬字的成堆書卷,記住這些他不認識的人的生平事跡,也並非易事。
更何況,他並不能提前預知這次模擬哪天結束,也許要不是那天王琳正巧看見智遠神色慌張,他這次模擬人生已經結束了。
他足足花了半年時間,終於把《三國志》的每一卷都背得滾瓜爛熟,就連蕭繹都對他的巨大毅力欽佩得讚不絕口。
“恪兒,這些書裡這麽多字,你是怎麽能把它們都記住的?”他這樣問袁恪。
“我就是把以前虛度的光陰拿來讀書罷了。”袁恪謙虛地說道。
其實,他付出的努力遠比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更多,甚至有好幾次因為看得太入迷,錯把墨汁當成水喝了下去。
在接下來的幾年裡,他又挑了些其他的書繼續去看。這樣做的好處顯而易見,他成了一個知曉未來的人,這種通透的感覺讓他興奮不已。
但在另一方面,在讀書上投入的巨大精力也讓袁恪對其他事情的感知不再敏銳,這時的天下風起雲湧,東、西魏和梁三國之間脆弱的平衡隨時都可能會被打破,可惜的是,他的眼睛並沒有留意到這種平衡破碎前的預兆。
直到一個人的到來。
太清元年,侯景歸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