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再看馴鹿的結局,依瑞斯特幾次跳躍遠離了林沼區。
他翻身從樹上落下,小心翼翼的摸回了與馴鹿遭遇的地方。
看到被壓在樹冠下絲毫未動的蛇皮袋子,他終於松了口氣,
還好,這次出獵已經有三天的時間了,好在總算沒有白忙活。
依瑞斯特在林間又搜索了一會兒,終於在一個突兀的巨大青石上看到了一個複雜的記號。
他微微辨認了一下,走到左手邊一棵高大樺樹的樹下。
而後緊了緊背後的包袱,幾步躥了上去。
在兩個最大的樹杈中間,是一間小小的簡易樹屋。
樹屋已經有幾分破敗的味道,但在月光的沐浴下,卻仍能給人帶來靜謐的安全感。
這樣的樹屋在山中有很多,都是靠著這片林子吃飯的獵人們,用幾代人的時間陸續搭建起來的。
盡管這些樹屋是由不同村子的人建起來的,卻歡迎任何不得不在夜晚行走於林間的人落腳。
老練的獵人們會在過夜後更新樹下的符號——
符號不僅可以指示樹屋的位置,還會標示樹屋周圍布置了什麽樣的機關、附近可能有什麽危險,以及屋裡是否有存糧或藥品等諸多信息。
據說這套規矩是狩獵之神馬拉親自傳授給最古老的獵人們的,並在米德加爾沿用至今。
依瑞斯特進入屋中後取出火石點起了一隻小火把。
仔細確認樹屋裡沒有藏著毒蛇之類的危險後,他微微松了口氣,繃了幾個小時的神經放松下來。
在這裡,他總算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樹屋中間是一塊鋪著松軟乾土的地方,在那上面可以點起篝火而不用擔心引燃整個屋子。
然而盡管身邊有幾十斤肥嫩多汁的馴鹿肉可以吃,但是在林間烤肉絕對是十分不明智的事情——
肉香味往往可以被夜風帶出十幾裡遠。
如果一個不小心引來了某些習慣半夜才起床而且從不刷牙的獵食者的話——
它們往往不介意在菜譜中加入一個名叫“人類男孩”的選項。
就著黑麵包吃掉了幾塊又鹹又澀、而且口感和木屑沒什麽區別的肉干後,依瑞斯特盤膝而坐,默默修煉起來。
戰氣,是一門神秘、強大而且絕對珍稀的技藝。
在曾經屬於巨龍與精靈的歲月中,兩族皆將戰氣的修煉技巧作為絕不示人的不傳之秘。
直至黃昏紀元之後,才有散落的記載從精靈的遺跡中流傳開來。
盡管出於種種考量,帝國早在奧古斯都六世時期,就試圖將最基本的戰氣修煉方法在平民中進行普及。
但哪怕到了今天。
這種需要完備傳承和大量知識作為根基、更需要過人天賦和海量資源為依憑的修煉方法,在廣大的平民眼中仍然是“神眷的偉力”。
而按照一般的觀點來看。
像依瑞斯特這種生活在北境群山中的獵人是絕無可能去修煉戰氣的。
且不說珍貴的戰氣秘典從何而來。
單是理解戰氣秘典所需要的海量知識、和修煉中需要消耗的大量食物和藥品,都不是一個掙扎在溫飽線上的赤貧鄉巴佬能夠擁有的。
不過凡事總有例外。
盡管在依瑞斯特一貫的印象中,自己的養父就是個整天沒心沒肺、好吃懶做、還喜歡跑到隔壁西維婭大嬸家去蹭酒喝的糟老頭子。
但他從**著依瑞斯特修煉的戰氣秘典卻是貨真價實的。
在依瑞斯特剛剛修煉戰氣的那幾年,他還曾幻想過自家老頭子會不會是某個避世不出的絕頂高手——
根據老頭子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給他打發時間的三流騎士小說的“普遍規律”,每一個主角身後都是應該有這樣一位高手的——
但這個幻想在他跨入黑鐵上位,一腳把號稱要“指點”他一下的老頭子踹翻在地時,就徹底破滅了。
因此盡管老頭子言之鑿鑿的宣稱,自己修煉的《黑龍秘典》乃是自龍行於地上的紀元中流傳下來的絕世秘籍
——而這種拗口的名字也確實與帝國現在習慣的文法有別——
但依瑞斯特也只是撇嘴以對了——
再次根據大量騎士小說的描述,名字越是花哨霸氣的秘籍越是爛大街的水準。
像這種名字裡帶個龍字的秘籍,往往都是那種整本騎士小說中只能露一次臉、
還不一定有名字的小角色才會當寶的“家族秘傳”之流。
不過話說回來,盡管對自己所修的秘典沒什麽信心,但對比山裡的其他人,能夠修煉戰氣已經是邀天之幸。
因此依瑞斯特這些年倒也著實苦下功夫,即使老頭子去世後都不曾有所懈怠。
完成了短暫的修煉後,依瑞斯特草草收拾了一下,倚著牆角沉沉睡去。
———傳說中首次出場的分割線———
腳下似乎是堅實的大地,但每走一步都會泛起漣漪,如同石子被投入了無波的池塘。
周圍環境是最純粹的黑暗。
這黑暗向著無盡的遠處蔓延,仿佛過往無數個千年的時光在這裡沉積。
依瑞斯特卻沒有絲毫恐懼,隻感到沉靜和溫暖。
他咧了咧嘴,把目光投向前方。
在視線的盡頭,一棵巍峨的巨樹靜立。
他沒有猶豫,抬起腳向著巨樹的方向走去。
時間在這裡似乎失去了意義。
一切過往的幻想與未來的現實都堆疊著化為腳步落下時泛起的波紋,彌散著隱入黑暗。
“人類所有的跋涉千裡,都是為了與曾經的自己道別。”
不知怎麽,依瑞斯特又想起了老頭子去世前和他說過的這句話。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想起老頭子、想到這句話了。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視線中的巨樹仍然矗立在天邊,仿佛再遙遠的距離都無法消減它的廣博。
而如果他的感覺沒有錯的話,他與那棵巨樹仍然維持著初始的距離——
似乎那是凡人不可及之境。
依瑞斯特仍然保持著平靜,只是氣息有些帶喘。
他繼續向前走著,甚至揶揄的想到:
“那顆樹不會是把自己的樹根從地下拔出來了,仗著離得遠我看不到,一直偷偷往後挪呢吧?”
這麽想著, 一幅“參天大樹下探出小的不成比例的幾條根須,猥猥瑣瑣向後挪動、根須搗騰成幻影”的畫面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依瑞斯特覺得他要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出聲來了。
又不知走了多久,依瑞斯特的身側出現了一汪小小的水潭。
他怔怔地盯了水潭片刻,突兀的歎了口氣。
他走到水潭旁邊,先是隨意的洗了洗手,而後向水潭望去。
水潭的表面微微搖晃,倒映出他模糊的身影。
“……眷顧……”
就在他望向水潭的一瞬間,耳邊仿佛響起了一聲突兀的歎息,一個溫柔的女聲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而後,時間在這一刻靜止,整個世界如同被打破的鏡面般轟然崩碎……
依瑞斯特睜開了眼睛。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做夢夢到這個場景。
從他開始修煉戰氣起,這個夢境就會偶爾出現。
他曾經把這個夢境講給老頭子。
老頭子只是告訴他不用擔心,並叮囑他要把這件事當成絕密,之後就沒有再和他討論過了。
好在這個夢境對他確實沒有顯露出什麽危害,而且出現的頻率也不算高。
所以他在一開始驚慌、好奇後,現在已經能淡然處之了。
深秋的林間已經帶著十分的寒氣,在樹屋中過夜的體驗遠談不上美好。
既然已經醒了過來,依瑞斯特索性動了動身子。
等到身上熱了起來之後,他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睡了過去。
“眷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