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銀月即將隱入群山的時候,依瑞斯特從睡夢中醒來。
作為一個與危險為伴的獵人,每當他身處陌生的環境時,睡眠總是極輕。身前的篝火已經熄滅,但仍然散發著余溫,他向臨時壘起的火塘中放了一些易燃的乾草,用樹枝撥弄了幾下灰渣後,暗紅的余火立即將乾草點燃。
依瑞斯特向燃起的火苗中添了幾根枯枝,而後起身走向卡爾。他已經注意到,從他醒來起,卡爾就一直抬頭注視著銀月,表情有些憂鬱。
就跟一隻以狼人自居的哈士奇掐著表準備變身似的。
“您似乎有心事?”在短時間內經歷了幾次生死危機之後,依瑞斯特已經自然免去了無謂的客套。
卡爾對他有些直白的詢問也不以為意,他輕歎了一口氣:“依瑞斯特先生,貴族都是食腐的,就像是荒原上的鬣狗,只有惡臭滋生的爛肉,才能讓貴族生存和壯大。”
“抱歉,卡爾先生,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依瑞斯特有些疑惑卡爾為什麽要和他說這些話。
“將美德與情感作為籌碼放上天平,對於貴族來說是與生俱來的本能,而且可悲的是,這兩種東西的分量都不太重。依瑞斯特先生,你見過荒原上成群結隊的鬣狗嗎?”卡爾沒有正面回應他的問題,反而接著問道。
依瑞斯特搖了搖頭。
“對於鬣狗來說,任何動物都是他們捕獵的對象,小到一隻笨拙的沙蟲,大到幾倍於它們體型的牛羊或角馬。但對於鬣狗來說,任何食物都比不上殺死同類的誘惑,所以它們一邊蝟集著獵食血肉,一邊費盡心思的提防著被同類殺死、或殺死同類。”
卡爾接著說道:“帝國與荒原無異、而背叛本身就令人著迷”。
依瑞斯特盯著卡爾的眼睛:“您也是這樣嗎?”
卡爾搖搖頭又點點頭:“我也是一個貴族,依瑞斯特先生。”
依瑞斯特撇過頭去,聲音飄忽:“可是我聽說,先民行於曠野,為首者手持刀劍劈開荊棘,他的背影指引著眾人的方向,於是眾人許他為王。”
“篳路藍縷、以啟山林”,聽著依瑞斯特的話,卡爾低聲念出了一句不知起源的古語。
“您說什麽?”
“沒什麽,或許您是對的,依瑞斯特先生”,卡爾聲音低沉。
在篝火間或發出的“劈啦”聲中,兩個人同時沉默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依瑞斯特開口問道:“您到底在擔心什麽呢?卡爾先生”。
卡爾的目光依舊盯著篝火:“或許今晚、或許明天,格拉德薩城將會經歷一場風暴,作為奧爾登伯爵的繼承人,我本應在這個時候站在我父親的身後”。
“您在擔心伯爵大人嗎?”依瑞斯特思考了一下後向卡爾問道。
“不是的,依瑞斯特先生,陰謀想要得逞,唯賴於隱藏在牌桌之下。但如昨日所言,即將發生的風暴,實際上是十五年前那場事件的延續,我不擔心執掌北境的奧爾登伯爵,但作為父親大人的兒子,我很擔心他。”
依瑞斯特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卡爾,只能岔開話題:“您為什麽要和我說這些呢?”
卡爾轉頭看著他:“因為我覺得您以後會和貴族們打很多交道,作為您的朋友、以及深受您養父恩情的人,我不得不讓您對“貴族”這個群體有一個基本的認識。”
“我還以為您是在為以後賴掉報恩的事提前做出鋪墊呢。”依瑞斯特輕笑道。
“哈,
挾恩圖報可不是一個紳士該有的品質。”卡爾也笑了起來。 “願風暴眷顧帝國”。
“風暴必將眷顧帝國”。
……
當依瑞斯特與卡爾的對話結束時,奧爾登伯爵已經回到了書房,他負手站在寬大的落地窗前,望著即將落下的銀月。
當銀月徹底落下後,城市顯得更加黯淡。
在奧爾登伯爵的眼中,一片火光突兀的從下城區騰起,緊接著,隱約的騷亂自城市的各個角落喧囂起來。
“難登大雅”,奧爾登伯爵輕聲說道,眼神中卻有幾分怒意。
他整了整特意換上的伯爵禮服,獨自走向凜冬大廳。
……
柯文狼狽的從巷口奪路而出,在他的背後,一個隱藏在黑袍中的枯瘦男子用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七、八隻半人高的枯萎樹魔攀著巷子兩側的牆壁向他追來,靈活的如同猿猴一般。
“該死!”柯文一劍刺穿了從他頭頂飛躍過來、阻擋了道路的一隻樹魔,沒有管那隻已經受傷的小怪物,他深吸一口氣接著向前狂奔。但那一劍還是耽誤了一點時間,他幾乎能感受到背後追來的那幾隻樹魔鋒利指爪上的枯敗味道。
柯文是一個“夜鶯”,以他不到30歲就接近黑鐵上位的實力,其實他的職業規劃可以有很多選擇,但他從兒時起就喜歡各種密探的故事, “無言之誓”、“不彰之榮”這樣的隻言片語就讓他沉醉不已。
所以在成年後,他選擇成為了一名光榮的“夜鶯”,是的,雖然他不能將自己的工作公之於世,但他的每一點功勞都被刻在石板上存放在了格拉德薩堡最底層的密室中,夜鶯女士說:他們,是北境之基石。
無上榮光!
所以哪怕總要經歷危險,但他還是從未後悔過自己的選擇。在他十年的夜鶯生涯中,他絞殺過獸人的間諜、消滅過其他貴族的密探、處置過陰謀叛亂的野心家、也狩獵過妄圖染指北境的邪教徒。
不得不說,在所有敵人中,邪教無疑是最讓人厭惡的存在——無論是血腥的祭祀儀式、還是動輒自盡的教徒,都讓處理邪教事件變成了生理和心理的雙重考驗。
而今天,可能就是他作為夜鶯生涯的最後一日了。
就在昨天傍晚,夜鶯女士發布了動員令,所有的夜鶯都知道,他們這次要面對的,是一個臭名昭著的邪教——枯萎教派。
在格拉德薩,夜鶯是無所不能的——所有夜鶯都堅信這一點。
經過一天一夜的動員,大量的線索被匯集起來,隨著月升時夜鶯女士簽發的手令,夜鶯們迅速的開始了今晚的狩獵。
在進入那棟該死的房子前,他和自己的小隊已經處理了三處枯萎教徒的據點。但當他進入那棟房子、並看到爬滿四面牆壁和屋頂的粗大荊棘時,柯文就知道這次的情況有些棘手了。
——隱藏在這處據點的敵人居然會是一個枯萎神官,貨真價實的白銀級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