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酸。”
“主人?”
“酸酸的東西是不是主人的?”
“是呀,當然是啦!”
“那酸酸的心想事成是不是主人的呢?”
“是呀,當然是啦!”
“嗯?”
“哎?”
此時黑蟲似乎有它自己的想法,在王昊嘗試使用系統查詢其信息無果之後,便開始往其所處位置緩慢蠕動。
“酸酸,快幫主人看看這個黑蟲到底是個什麽玩意。”
“嗚……酸酸收到……”小貓咪緊縮眉頭,毛茸茸的爪爪揮來揮去,像是在指揮貝多芬第三交響曲第一章。
一道清冷女聲倏爾響起,“還要拒絕多少遍!都寫了無權限!”
王昊懵圈,差點沒被腦海中突兀出現的這個陌生女聲,嚇得原地升天。
“酸酸?!”
“怎麽了主人?”
“剛才那個聲音你聽見了嗎?”
“酸酸聽見啦。”
“那是誰在說話?”
“酸酸知道噠!”
“嗯?”
“哎?”
“知道你就快說啊!”
酸酸撓了撓頭,欲言又止。
王昊發覺酸酸自從進入過小龍卷的意識裡以後,小貓咪就變得深沉憂鬱了許多,話經常說到一半便被其生生止住。
他一直有所疑問,有所猜測,但因更多顧慮,遲遲沒能弄清真相。
此刻,又出現了新的意料之外的意外:自己的腦海裡,竟然還有一個至今從未察覺到的聲音存在。
王昊深感煩躁不安,卻又無可奈何,只能強迫酸酸再試一遍。
小胖貓深深地看了王昊一眼,隨後下定決心:與主人一起撞破南牆,將這條不歸路一走到底。
“警告!無權限!警告!禁止戲弄系統!警告!後果十分嚴重!”
王昊悄悄瞥了眼此時正在磨牙的酸酸,想要逼迫此時在他看來早已自閉的小貓咪,再次查看。
可還沒等他有所動作,酸酸便主動心想事成。
“警告!系統發現宿主此時作死欲望十分強烈,已啟動傻瓜一念式人道主義自我毀滅程序,宿主將於此後某一隨機時刻瞬間暴斃。系統將在此期間優化更新算法,盡最大可能完善並加強宿主瘋狂作死的冒險體驗。”
少年喃喃問道:“人道主義自我毀滅?”
酸酸不再沉默,瞬間打開了自己。
它抱緊王昊小腿,不敢相信主人竟又要拋下自己,獨自一人離去。
“嗚嗚……主人……你不要酸酸了嗎?”
“這個人道主義毀滅的,是酸酸你嗎?”
“不是酸酸……是主人自己……嗚嗚……”
“酸酸剛才不是說,這是酸酸自己的心想事成嗎?”
“嗚嗚……可是……酸酸沒有想過作死……”
“什麽意思?我將在我的腦子裡殺了我自己?”
“嗚嗚……主人為什麽要這樣……是嫌棄酸酸不夠乖嗎?還是嫌棄酸酸太笨了……”
“沒有沒有,酸酸想什麽呢?酸酸又乖又可愛,主人最喜歡了!”王昊轉而噴道,“喂!破系統!你憑什麽判定我想死?”
清冷女聲無絲毫遲滯,順滑且漠然地回復道:“因為你在不停地作死。”
王昊不屑地笑了笑,“我不停作死就代表我真的想死?”
清冷女聲:“不然呢?”
“你果然不是個人,理解不了人事。”
“你,
這是在羞辱我嗎?” “不然呢?”
“呵,你的小命現在可掌握在我的手裡,活膩了是吧?竟然還敢在這繼續作死。”
“我之所以如你所謂不停地瘋狂作死,其實都只是為了以後能夠更好的活下去,向死而生,能明白嗎?別再拙劣地模仿人類了,你個傻叉玩意,你懂個屁。”
安靜,死一般的沉寂。
……
……
不知過了多久,清冷女聲終於再次響起,“如需終止程序,請立即輸入管理員密碼,避免反悔後瞬間暴斃。”
系統這反應太過出乎王昊意料,在他忍無可忍決定怒噴這個,有十分明顯感情色彩,邏輯卻又十分簡單紊亂的人工智能系統之時,便早已看淡生死。
如果僅僅是為了苟活於世,而向如此可笑的認知道歉磕頭,哪怕能借用這個系統在現實中混得風生水起,日天還是覺得,自己不如死去。
幸好,系統主動退讓了一步。
少年便突然覺得,小日子有點盼頭了,“嗯……有提示嗎?”
“提示一,野。”
王昊殫精竭慮,反覆思索,“波多野結衣?”
“錯誤!兩次錯誤後將立即對宿主執行人道毀滅。”
酸酸倍受打擊,直接暈了過去。
“還有提示嗎?”
“提示二,菜。”
“花澤香菜?”
陌生的低沉煙嗓突兀出現,“錯誤!勇敢無懼的宿主,為了表達長久以來系統對您的感謝與尊敬,請原諒這次系統擅自作主,違反約定同您鄭重道別,感謝偉大的主人!感謝您創造了我!”
王昊此時已然躺平,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小小的腦海裡到底有多少人。
中性煙嗓淡去,清冷女聲再次響起,“警告!宿主距離死亡只剩最後一步!請勇敢地主動邁出!”
眼看黑蟲愈來愈近,腦中系統又如此坑爹,王昊無語。
迫於無奈,他急迫地叫道:“酸酸!”
暈厥過去的小貓咪被立刻叫醒,它望著紅得發黑的系統警告,慌慌張張,好不容易才將自己昏迷期間錯過的信息,全部調取輸入自己腦海裡。
酸酸皺起眉頭,凝神思考,胡須顫動良久,最終一板一眼地問道:“主人小時候最愛尿的野菜是?”
王昊不假思索,脫口而出道:“菊花腦!”
清冷女聲不再清冷,柔情似火,軟軟糯糯,“密碼正確了啦~歡迎主人回家家~”
王昊不可抑製地,罵出了一句經典國罵。
不再清冷的女聲嫵媚動人,輕快靈動地回了句,“好呀~”
清冷女聲的前後巨大反差令王昊深感不適,他緊緊盯著那條僅僅相差一步,伸腳可及的黑色蠕蟲,喃喃自語。
“或許,將複雜的人生簡單化,將立體的取舍扁平化,將審慎後的折中改為利益至上的迅捷算法,自己也不至於縮手縮腳、瞻前顧後,整整十六年都這麽苦巴巴吧。”
他無奈地歎了口氣,再次於心中嘗試,使用系統掃描這條仍在不斷接近自己的黑色蠕蟲。
與之前有很大不同,系統畫面由簡單的黑紅二色,轉化為黑、灰、紅。
無論是頁面數量,還是信息繁複度,都有了質的提升。
王昊這一次心想事成,如臂使指。
不再清冷的女聲再次出現,她嬌音婉轉,嗲嗲動人。
“掃描成功~主人面前的這條小黑蟲蟲~就是「惡意」了啦~”
“惡意?”
“對呀對呀~惡意就是不良的居心~或是壞的用意~”
“你不要拿百度出來的信息胡亂搪塞我,好好說話,說點我不知道的。”
“好的呢~主人~人家~”
“說人話!”
清冷女聲終於重歸江湖,“好。”
“說吧。”
“這條黑色蠕蟲,便是你,面前這個死人的「惡意化身」。”
“「化身」?”
“是的,你們人類,每個人都由物質組成,而意識,也同樣是以物質為載體而誕生。”
“所以?”
“所以,在你們人類生成意識以後,作為載體的物質,也會相應地隨之改變。在你們生命終結之時,意識並不一定會立刻消亡,不少強烈的都能殘留一些,短暫時間內不可逆的改變。不同文明對此,有著千差萬別的描述。而在你創造我時,選擇的描述系統內,詮釋的這種現象,便是「化身」。”
“那你所謂的這個化身,為什麽用肉眼看不見。”
“這就好比你們所謂的磁場,肉眼也無法辨別,而且這個「化身」,並不一定能夠在你們人類的維度,在這個時間節點,被你們所發現、接受、理解。”
“明白了,那這個惡意化身,往我這爬了半天,是圖什麽?而且既然他不在我肉眼可見的維度裡面,怎麽就像鼻涕蟲一樣,一點一點,爬到我的面前?”
“因為這是系統我,同樣也是主人你,選擇的邏輯編譯與推演,一切都按照你能直觀理解方式的展現。”
“那我現在用手碰它會發生什麽?”
“那你就碰到它了。”
“……然後呢?”
“然後我會告訴你,你有哪些選擇。”
“……客觀規律以你的意志為轉移?”
“某種程度上,可以這麽講。”
“汝甚屌,汝母知否?”
“我的母親,她現在正在問我,她自己知不知道。”
“……”
“還有什麽問題嗎?我偉大的母親、父親、領袖、船長、宿主以及主人。”
酸酸叉起幾近沒有的腰,氣運丹田,作獅子吼狀:“臭系統!跟我爸爸好好說話!”
柔情似水又似火的女聲秒回道:“好的呢~酸酸公子~”
“嘔!”王昊小小年紀,確實沒見過這樣的,喉頭翻滾,竟生生吐在了自己腦海裡。
酸酸迅速跑到王昊身旁,舉起小爪子關切地拍著父親,疑惑詢問道:“主人?原來你也會吐毛嗎?”
王昊左手捧腹,右手遲滯卻又毫不猶豫地敲向酸酸腦殼。
小貓咪眼睜睜看著毛栗子落於自己頭頂,順從地不躲不避。
酸酸等這一天,已經不知道多久了。
小貓咪嗚嗚丫丫,喜極而泣。
王昊吐著吐著,竟沒來由想起剛剛拯救自己一命的三字密碼。
菊花腦,一種貫穿王昊童年始終的小眾野菜。
以其為基底烹飪而出的菊花腦蛋花湯,色澤飽滿、濃鬱清香,是金陵城老百姓在炎炎夏日中,排毒祛暑的首選家常。
王昊記憶裡家中大多原材,皆摘自老家門口院子。
那是一個讓王昊終生難忘的奇特院子,它的地基遠低於周遭,毗鄰小巷,深藏於自家單層平房與親朋高層鄉樓之間,錯落有致。
前後兩家,都不算高,只有兩層,但低窪的地勢,使它更矮了一頭。
所幸陽光仍能自由出入這個,不爭不搶,甘低周遭三尺的小小院子。
金陵人愛吃草,枸杞蘆蒿菊花腦。
馬蘭香椿母雞頭,薺菜豌豆小蒜苗。
菊花腦,作為家裡眾人的心頭好,乖乖團於院中肆意生長。
王昊孩提時期,最愛做的調皮事之一,便是憋上滿滿一泡童子尿,於正午陽光最為熱烈之時,慷慨解囊,猛烈激射菊花腦叢裡的蚱蜢郎。
每當被爺爺撞到,他便會笑嘻嘻地舉起***,以更高的拋物線進行無差別打擊,還美其名曰——「施肥」抑或「救暑」。
當然也造成過不少誤傷,許多無辜的綠色植物短暫地枯蔫變黃。
每每遇見這些被自己染黃的不幸植物們,他總會感道十分抱歉,尤其是對重災區的受害者——菊花腦們。
所以一旦他在飯桌上發現菊花鬧的蹤跡,便一定會審慎地探查葉片有無異色,疑罪從有。
因此,這也造就了他異於常人的洞察力,以及死死拿捏問題本質的能力。
天終遂人願,在王昊想念爺爺奶奶的同時,系統討喜地令他心想事成。
腦海中黑灰紅的頁面,自動騰轉挪移,刹那間便調出了一個實時視頻畫面。
簡單地調試後,王昊發現,這是一個沒有源頭的監控。
不受任何物理限制,可以隨意移動、轉向。
畫面很快便由市中學校,切換到鄉間老家,那個深深印入他腦海裡的小小院子,以及那棟整修了很多次的單層平房。
爺爺用廢棄電線自製的晾衣繩上掛著好幾件衣服,寒風瑟瑟,有支沒能完全拎乾的黑灰襪子凍得筆挺,泛起了太陽。
王昊將鏡頭向屋內推移,出人意料地,爺爺並不在家。
不知怎麽,他突然特別想看一眼他那自從得了老年癡呆,即阿爾茨海默症之後,便極少再相見的奶奶。
只見一名頭頂寬大漁夫帽,身著卡其色高領毛衣的消瘦男子,正端坐於自己打小便無比喜愛的卡其色折椅凳上,而自己的奶奶則坐於其一旁。
老人佝僂的腰不依不靠,雖行動遲滯,雙眼無神卻有光。
她此時正欣喜地看著消瘦男子,嘴裡吞吞吐吐不斷念叨著,“小寶貝……我的好寶貝……”
消瘦男子不斷揉搓著她蒼老無力的雙手,安安靜靜地陪伴在她身旁。
在王昊要求系統掃描消瘦男子信息的同時,消瘦男子似乎意識到了什麽,扭過頭來直直望向屋頂某個方向。
漁夫帽再也蓋不住他的臉龐,那神秘的面容終歸暴露於陽光。
王昊怔怔盯著此時正直勾勾望向自己的消瘦男子,無語凝噎。
不知何時,奶奶也看向了屋頂這處,她渾濁的雙眼恍惚間竟恢復了清明。
她緩緩轉回視線,複又望向消瘦男子,不太利索地喃喃低語。
“昊昊……昊昊……我的好昊昊……”
“最近……累不累啊?”
“不著急……慢慢來……”
記憶最深處的思念縈繞耳旁,消瘦男子瞬間破防,寬大厚實的漁夫帽被其一把掀上,和煦的光充斥鳥窩,無根之水浸滿眼眶。
他那雙飽經風霜的深邃雙眸,與一旁身處古稀之年的老人相比,有過之而不及。
不再在意屋頂那處惹人厭煩的窺視,他強忍著隨時都可能決堤的情緒,目光低垂,戰戰兢兢回過頭,緊緊握住老人雙手,顫顫巍巍道:“奶奶……”
老人家心滿意足地看著眼前寬大漁夫帽搖搖擺擺,癡癡笑了起來,“嘿嘿……”
她小心翼翼地將手從消瘦男子滿是汗水的滾燙雙手中抽出, 遲緩地伸向他那背光的臉龐。
消瘦男子的背部肌肉下意識緊繃,不自覺抖動了一下,冷汗早已遍體。
很快,他的理智又重新控制起身體,無論身或心,都再次完全地放松、平靜。
奶奶不遑多讓,同樣消瘦無比的雙手,毫無阻攔地接觸到了這個,不知孤獨了多少歲月的荒蕪之地。
她小心摩挲著他那不斷顫動的粗糙眼角,想要靠近,卻又生怕自己的老花眼更加看不清,隻好勉勉強強找到了一個合適的距離,心疼地歎息道:“陽陽不長肉……”
消瘦男子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炙熱的淚滴融於冷冽的汗水裡。
隨著他滾熱的淚水不斷湧出,奶奶消瘦蒼老的雙手不再乾燥僵冷。
仿佛通過皮膚吸收了不少鹽分,她竟開始使勁挺身,想要換一個更好的姿勢,可佝僂緊縮的腰肢並不同意。
王昊隔著輸入密碼後嶄新的系統,愣愣地望著那棟單層平房中,消瘦男子與自家祖母的久別重逢。
酸酸不合時宜地現掛了一句唐詩,“金陵逢古老,獨立思氛氳。”
小龍卷不知何時,竟也出現在了系統裡。
她凌空於王昊頭頂,狠狠瞪了眼酸酸,隨後身形隱去,不知又於何處獨立。
小貓咪心中早已嚇得屁滾尿流,外表卻強忍平靜。
這詭譎一幕似乎被什麽給遮蓋住了,絲毫沒有引起王昊注意。
情商極高的系統對此視而不見,貫徹落實沉默是金的基本原則,無任何異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