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正值春季之末,雖還不能見到驕陽當空,氣溫倒是已經高起來了。這對於穿搭達人來說,代表著舞台和觀眾的來臨,然而對於我來說只是噩夢。
“見鬼!這種天氣你讓我去查那家廠子的車間?知不知道那兒的人全得穿棉質製服?裡頭還有大功率設備,我險些交代在那裡。”
“抱怨什麽?至少沒讓你在大夏天,六七月份的時候進去。講實話,那個時間段才是他們灰色產能的高峰期,因為正規的廠家都要減產清倉避免原料、貨品自燃。讓你現在執行任務已經是很極限了。”電話那頭的老板絲毫不買帳。
“我可去你的,下次換別人,誰愛去誰去。”我破防地拋出這麽句話,切斷了聊天。“老板就可以站著說話不腰疼,哎!哪位貴人給我一筆創業資金讓我當老板就好了!”
處理掉該死的汗濕製服,戴上頭盔,我啟動了衝擊電摩,向市中心駛去。這種設計的電動摩托理論上可以跑高速,當然並不可能上得去。
“下次整支棒棒糖。”我自言自語道。乾私家記者這行很容易就能學會些良家少女不該做的事情,玩骰子、煙酒、談論少兒不宜話題。畢竟,你需要融入各種群體打探消息。但就算這樣,我也有原則,比如,絕不沾毒品、煙酒、賭博;再比如,絕不接受性騷擾。總之,不能讓工作侵蝕自己。
我名叫柯鈺,26歲,為某個小有名氣的自媒體工作。老板是做視頻的人,已婚,暴躁,禿頭,愛好是擼貓和談論國際形勢。他喜歡做爆料亂象、關注民生的話題,比方說,“起底!某工廠竟偷工減料數年之久,背後的原因……”什麽的。他痛恨標題黨,自稱內容一定符實。他自己和他的運營團隊都是書生,真正的“起底”由我來做,換裝、易容、藏針眼機、藏錄音筆,扮成三教九流,刺探。穿幫了就溜。絕不違法,非必要不搜集個人隱私。總之難做的活都讓我一大齡少女乾。兩百萬粉絲論貢獻率,我至少得佔個一百幾十萬吧,哈哈,玩笑話。
這波回城,目標不在歸家休息,我家也在郊區。那麽緣由……稍等,紅燈。減速,停車,得閑打開手機,常用的視頻平台開啟。消息列表,頭一條,“堇子嗚喵喵”的動態。很短,配一幅家貓靚照,文字幾十個:
“家人們,折磨結束,貨品出爐。半夜12點準時更新。祝你們噩夢快樂。”
評論數一刷一變,看著得要過百了。我並不想關心這些,隻想直接到達目的地。這人新做的某款暗黑風fps實況系列,借著這段時間的熱度,累計播放量已經破五百萬了。這位遊戲視頻主想必如今正在家中安坐數錢吧,而我正在面對著無聊的、塵土飛揚的公路。這樣的對比給我造成了巨額傷害,必須逮捕罪魁禍首一波。
綠燈亮起,小摩托隨之起飛,建築逐漸由稀疏變為密集,燈光也越來越亮,高架與醒目的廣告牌也開始出現。那人的動態也逐漸更新。
“金錢、聲名乃身外之物。不有中有、不無中無,個人身心健康,重中之重。唔唔……哈——啊!累死了……現在什麽都不想乾。睡咯……各位。”
才下午5點,這麽早就睡,真是離譜,肯定是熬通宵了。如果見到我時她還在睡,非得給她來點真實傷害不可。等等,又更新了?
“老媽很煩哎!剛睡就打電話來‘問候健康’,忍不住跟她吵了一架。真是的,懂不懂當代年輕人靈活作息的含金量?能不能對當代年輕人肝視頻的辛勞給一點共情?能不能對……算了不說了,
她要斷我生活費了。哼!得饒人處且饒人。” 得了吧,又編故事。對著電腦坐一天,又不勞筋動骨。“家裡蹲廢柴女,向堇子。單機遊戲實況主,蝸居無名小城,懵懂無知,不問世事。商務合作請私信”。你個人主頁上的那行字不擺在那裡嗎?還在那兒說什麽?
路燈一盞盞閃過,道路在縮窄,目的地漸近,華麗地在大樓前方區域停車、上鎖。飄然來到42層,敲響4204的門,講究一個出其不意。聽聽裡頭透出什麽聲音?
“傻子,門鈴哦!有人找上門了!真沒勁!為什麽會有人來找你啊?你又沒欠水電費,也沒像隔壁那小兩口那樣夜裡頭吵架,也沒像樓上朋克男那樣突然外放打碟曲。總不會是爸媽吧?開玩笑,只有你回去見他們,沒有他們來找你。要是敢擺個架子,反過來召他們二位來見,那今後一年的花唄誰幫你還?看來肯定是個來上門嘲諷你這大齡單身文弱少女的樂子人。這麽講,你很可憐哎!”
“堇子,發什麽瘋啊?是我啊!快開門!”我故意喊道。
“哇,那個嗓音,聽起來好耳熟啊……等等?好像今天約了柯鈺見面來著,不會是……哎喲我去!把這茬忘了。看來你也是糊裡糊塗樂子人。這怎辦啊?還不快開門!等下,至少把頭髮梳梳!瞧你現在這什麽樣子……你這女人沒藥醫了。”
她一直很有個性,喜歡獨處時用“你”調侃自己。門終於開了。熟悉的灰短發女孩向堇子出現在我面前。“哎呀,這不是鈺兒嘛,哎呀,進來進來!拖鞋不用換……”
“不是,堇子,你怎麽看上去這麽像剛睡醒呢?孔夫子說宰予晝寢是無藥可救,你這是什麽?”我揶揄道。
“輕噴輕噴輕噴。我一個人的時候作息總這樣隨性。 哈哈哈哈……”向堇子打圓場般張大嘴笑起來,又突然托住了下巴。“哎喲我丟,差點脫臼。”
“哈哈哈,是嘛。”我大笑。進入房間,熟悉的景象呈現在我面前:隨處扔放的衣物和日用品,待機的電腦屏幕,昏暗的燈光和緊閉的窗簾,悶熱的夾雜清新劑的空氣。“所以,你到底找我要幹什麽?總不會是要去玩密室逃脫吧?恕不奉陪,我想休息。”
“想多了姐姐,當然是正事。你有了解過最近那件傳瘋了的跳樓事件嗎?”
“跳樓事件?你是說最近儒雅中學的那個從實驗樓天台跳下的女學生吧。怎麽,感興趣?想要對當今未成年人面臨的心理問題的來源進行一番詳查?”
“詳查是肯定要做的,但對象不是這麽大的議題。”向堇子收起笑容,“是這個事件本身。目前網上幾乎一切報道都默認了這個跳樓案的性質,同時給出了對於事件全過程的一套解釋。”
“所以呢?你的陰謀論綜合征又犯了?我也粗略看了一下報道……不就是普普通通的想不開跳樓自殺麽。好像是因為戀愛失敗還是什麽。”
“沒這麽簡單。只是粗略挖掘一下,就能看出諸多疑點。來,鈺兒,坐在我旁邊。這是當時的在場者上傳的自攝視頻,雖然模糊,關鍵信息可都包括住了。你先看看。”
“還有這東西?我確實不知道。”我不客氣地坐到堇子的床上,隨手撥弄走一隻兔子玩偶。側過身,她膝上的平板正在播放一段雜音很大的錄像。我仔細觀察著進度條與畫面中的要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