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楓，你相信命運嗎?”夭月的聲音有些空靈，含著隱隱的悲戚，命運向來是個沉重的話題。

　　“命運?信一半吧。”葉楓在她近前盤坐下來，地上長滿了密密的淺草，像綠毯一般，倒也算得上乾淨。

　　“一半?”

　　“我信運，但不信命。”他低頭看了一眼膝上橫陳的木劍。

　　夭月詫異地看著他，略微點頭，“若你真的這麽想，並且能在今後的生命中持之以恆地貫徹下去，那麽毋須引路人，你自己就能踏上行者之路。”

　　“行者?”

　　“行者是路開始的地方，只有能在命運洪流中直立行走的人才能被稱作行者。”

　　配合著口中吐露的話語，她的小腿微微晃動，在空氣中劃出曼妙的弧度，伴隨著幾分漫不經心，“每一個直立行走的人都不再是被命運洪流裹挾的塵埃，從某種角度上來說，這樣的人才算真正擁有自己的靈魂，已然有資格背負起自身命運，無須借助他人。”

　　“背負……命運?”話語間的停頓並非疑惑或者驚顫，而是他自這四個字中間感受到了足夠厚重的力量。

　　“是啊，命運，感受到了嗎?”夭月點了點頭，輕描淡寫地肯定了葉楓的那顆不安與顫抖的心，“唯有能夠背負自身命運行走於塵世之人才能被稱作行者，與之相比，眾生就只能將自身命運交付給他人。靈魂是很珍貴的東西，通常而言，人們軀殼中那種淺薄的靈智只是阿賴耶之外人智與人知的延伸。”

　　頓了頓，夭月遲疑著問道:“你能聽懂嗎?”

　　葉楓點點頭。

　　“那麽，你想擁有自己的靈魂嗎?”夭月抬起下巴，眨眼看他，凝視著他，像是要透過他純黑的瞳孔看見他軀殼裡僅剩一半的靈魂。

　　葉楓點點頭。

　　夭月也滿意地點了點頭，“路都是自己選的，自己選的路，跪著也要走完哦。”

　　然後，她微微一笑:“不過，我會幫你的。”

　　自己選的路跪著也要走完?葉楓想起了後半句話，現在流的淚都是當初腦子裡進的水，而自己……會後悔嗎?

　　想要擁有自己的靈魂，想要背負起自己的命運，想要與大叔並肩站在一起，想要那個女孩子也喜歡他一點，想要……好像沒了，葉楓沒那麽多想要的。

　　但是啊，他想要的這些就已經足夠奢侈了。

　　如果這就是目標，該怎麽實現、怎麽努力?路就在腳下，已經有人為他鋪好。

　　他會是他所期待的人嗎?

　　夭月不知道，但是，她是他的引路人，她會引導他走上這條路，這條從未有人走完過的路。

　　“不著急，慢慢來，時間……”夭月微微笑了，牽動著好看的眉眼，“……還有很多。”

　　葉楓點頭應了一聲。

　　余孽，那些人是這麽稱呼他們的。

　　來啊，與我一同走上這條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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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十點，葉楓安然睡下，他是個極簡單的人，向來是極有規律的，從來按時吃飯，按時睡覺。

　　困住他許久的噩夢終於結束了，得以安享一場不曾有過的大夢。

　　消失了，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唯一能夠證明黑世曾經存在過的是那名為境界假面的詛咒，而境界假面也消失在他的臉龐下。

　　那張面具戴上就不可以取下，就像應允了契約之後不可以再反悔，當葉楓在醫院二次蘇醒後，境界假面就已經虛化沒入他的臉龐。

　　縹緲的意識循著曾經離開的路再次踏足這片荊棘生長的荒蕪之地，

熟悉的一切映入眼簾，猩紅染就的黑色荊棘沉寂著，好像饜足的惡龍安靜蟄伏著，默默消化囫圇吞下的食物，但葉楓覺得這絕非真的滿足，眼前的安靜只是因為目光所至再無他物，唯有荊棘。　　可這片荊棘掩飾不了底下的荒蕪，貧瘠的砂土仍然裸露在表面，散發著讓人無所適從的惡意。

　　他看到，荊棘叢中躺著一枚一人多高的巨繭。

　　黑色的繭中不知沉睡著什麽，葉楓能感覺到心臟跳動的聲音，強健、有力、並不模糊，不是繭中不可名狀之物的心跳

　　而是這枚巨繭在律動，它就像一個活物的心臟裸露在這裡，緩慢跳動著，但曾親眼目睹這一切的葉楓知道，那並不是什麽心臟，裡面有的只是一具屍體。

　　葉楓不自覺地邁出腳步靠近的時候，四周的荊棘紛紛退到一旁，留出一條小徑，供他行走。

　　這一刻，葉楓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沒了恐懼，他的心中一片平靜，似乎什麽情緒都沒有，空蕩蕩的、蒼白一片。

　　他走到那枚巨繭面前，伸手觸碰，然後，他看到了一雙赤紅的眼。

　　不自覺地本能退出幾步，壓抑住心底泛起的情緒，原來，自己並不是那麽平靜啊。

　　他能感受到那雙眼睛中藏著的瘋狂與暴虐，只是那種瘋狂被什麽馴服，就像平靜的湖面底下藏著無數窮凶極惡的水怪。

　　也是這一刻，之前以為失去的情緒重新湧上心頭，並且更為洶湧，恐懼、遲疑、後悔、憤怒、怨恨……都不是些什麽好東西，但也不是完全不應該存在，這些都是人類應當擁有的東西。

　　比如，失去了恐懼的威懾，人類就是種不知死活、喜歡瘋狂作死的生物！

　　葉楓劇烈地喘息著，這不是必要的生理現象，這只是一種名為恐懼的本能。

　　他突然明白了，那雙眼其實就是他，就是那一天他在痛苦的潮汐中、睜開看清痛苦假象的那雙眼，而那具長滿荊棘的屍體其實與他一般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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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睡眠中蘇醒的時候，金色的陽光已經透過窗，從窗簾的間隙灑落在他的身上。

　　如果沒有特殊情況，天空立法者體系一般默認是晴天，雨天只在特別的日子到來，倘若喜歡雨的話，格外需求這麽一種氣氛，倒也不是不可以花上一筆巨資，讓整個城市陪著自己一起哭泣。

　　這就是財富的力量啊。

　　等時鍾轉到七點的時候，葉楓準時睜開雙眼，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湧上心頭，並未因夢中所見而惶恐不安，與黑世相比，也就那樣，一般般啦。

　　但早上洗漱的時候，鏡子裡的左眼密布著血絲，令他莫名聯想起荒蕪之地中那片泛著猩紅的荊棘。

　　這隻眼與那雙眼睛對視過。

　　吃掉一小塊生日蛋糕，飲下一杯溫熱的甜牛奶，好像過去的每個清晨，卻令他前所未有的滿足。

　　提著木劍走到後院，他坐上秋千，木劍橫放在大腿上。他沒有自言自語的習慣，一個人的時候異常沉默，在其他人看來，這就是一個孤僻、不合群的怪胎。

　　其實也並不怎麽樣。

　　雙腳離開地面後，有一種懸空感，秋千輕輕晃著，葉楓覺得身體輕盈了很多，踏足地面與離開地面是兩種感覺。細碎的陽光透過梧桐的間隙灑下，落在他單薄的身軀上，此刻，陽光的溫度剛剛好。

　　時間還有很多，他才十三歲，今後還有很長的日子，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聯邦人類十八歲才算正式成年，公民成年後聯邦會免費發放一支進化液作為社會福利，如果相性不錯，激活了體內沉眠的特殊基因片段，成為一名進化者，壽命還會有一定的增長，一般在一百五十歲左右。就算沒有，在各種醫療保障措施下也還有一百二十年的天壽，余生真的很長啊。

　　力量有很多種形式，對外表現為毀滅、創造，對內表現為勇氣、意志，對眾表現為財富、權勢，對個體又表現為強權、支配……如此種種，不一而足。

　　他想要追求的又是什麽樣的力量呢?

　　葉楓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 並不缺乏細節的掌紋如此清晰，細膩的線條正描繪著無常的輪廓，一點光斑在手心泛開，好似帶著某種溫度溫暖著他的掌心

　　當他握緊手的時候，仿佛有什麽被他握緊了，再次攤開手掌的時候，那點光斑猶在掌心中。

　　於是，他微微笑了。

　　葉楓追求的其實並不是純粹的力量，按照原本的命運來說，他想要抓住那些奢望，只有兩條路可走，要麽好好學習，進入社會體系，攀登權勢，要麽成為進化者，然後憑借這份力量成為星辰獵人或者從事其他什麽職業也可以。

　　一條是集眾的文明之路，個體的意義只有在集體中才能得到彰顯，個體的價值只有在集體中才能實現，而另一條……看起來沒什麽前途的樣子，星辰獵人很難混出頭，而且有很大的風險，威脅到生命的那種，什麽時候狗命突然就保不住了。

　　風一直在吹，沉默也一直蔓延，直至將葉楓的整個世界覆蓋。梧桐的葉輕輕晃著，樹影婆娑，有沙沙的聲響傳來。葉楓無意識地來回晃動秋千，徘徊在整個喧囂世界之外。

　　整個上午夭月都沒出現，仿佛特意留給他思考的余地。

　　然後，一聲不和諧的呼喊傳來打破了這份安然，“喂，小子，在家嗎?”

　　葉楓從失神中驚醒，隨即反應過來的臉上迅速揚起笑意，“在！”

　　背負起自己的命運，握緊那可以改變的另一半，要站在大叔身旁，一起創造一個大家能夠幸福生活的未來。

　　還有……她，衷心希望，那樣一個未來裡一定要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