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亞斯的到來雖然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葉楓的生活,但影響不大,從各種意義上來說,葉楓的生活依舊很平靜,他依然還在這個池塘裡打滾,沒見過真正的山、真正的海。
當然,葉楓也並不向往山海所在的遠方,能守著家過這樣的日子他已經很開心了。
今天是火耀日,喝過牛奶後,葉楓便準備出門上學了,但桌對面正舔舐著玻璃杯裡殘余奶漬的提亞斯嚷嚷著也要跟著一起去,葉楓思索一會兒,就答應了。
今天是難得的下雨天,不大,只是蒙蒙細雨。葉楓撐了把黑色的傘,右肩背著包,左肩上則趴著提亞斯。
雖然養蟲子做寵物一點都不顯得奇怪,但養這麽大的蟲子卻不多見,事實上,像提亞斯這種長得像蠶寶寶的可愛寵物還算好,不算獵奇,有些人養的寵物實在是……一言難盡。
葉楓就曾見到過養軟泥怪的,也就是史萊姆,當然,養史萊姆做寵物也沒問題,但那是一隻特殊品種的史萊姆,臭臭泥……而且,還有重口味養異形種的,雖然是被閹割過繁殖機制的,但是那副模樣實在是不敢恭維,太獵奇了。
“小葉子,把傘撐高點,你擋著我了。”提亞斯用稍顯稚嫩的聲音喊道,同時扯了扯他的頭髮,葉楓也依它所言抬高了手中的傘,於是,黑色的天幕瞬間騰出一片陰藍色的天空。
提亞斯津津有味地打量著四周的一切,雖然沒有鄉巴佬進城的那股新鮮勁,但是也明顯透出幾分好奇,葉楓可以清楚感覺到。
去學校的路並不長,但一人一蟲沉默走來,沒有多余的話要說,提亞斯只顧打量周圍的世界——它雖在書中知曉世間萬物,卻甚少真正抵足過世間,至於葉楓就更不可能主動開口說什麽。
大概二十分鍾,葉楓便步行到了學校,進了校門以後,人流漸緩,街道上那股浮華湍急的氣息漸漸褪去,一股獨屬於校園的青蔥朝氣開始彌漫開來。
身邊的同齡人大多三五成群,像葉楓這樣形單影隻的才是少見,但還談不上格格不入,不知為何,他肩膀上趴著的那隻蟲子居然無人在意。若在平時,養這樣的寵物哪怕不稀奇也會引來目光齊聚。
葉楓收了傘,迷蒙水珠頓時撒了一片,將地上打濕,傘上不沾絲毫水漬。
“葉楓,早上好啊!”
說這話的是阿德萊德,葉楓對他點了點頭,時至如今,他依舊不習慣他的這份親熱勁,倒也不像當初那般覺得突兀。沿著阿德萊德打招呼的聲音,旁邊的佐伊也看見了葉楓,隨後點頭一笑,葉楓也微微點頭,隨後生硬地扯起嘴角。
葉楓在班上的人緣比以前好多了,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葉楓窩角落裡習慣了,有人跟他說話就回一下,沒有就算了。
總覺得不必要的交流是件麻煩的事。
晴空早就端坐在座位上,也不知道何時來的,近些日子葉楓很少能在路上看見她,一直摸不清她上學的時間。
她鋪開一本書低頭看著,脊背挺得筆直,衣服雖然並不顯身材,但還是讓人覺得美好,只是沒人會注意到。
她臉龐上的稚嫩被生冷剔去,與周圍格格不入。
盡管她在的地方不是角落,卻沒什麽不同,葉楓仿佛看到了當初的自己。
只不過他是習慣了,而晴空根本不在乎。
猛獸總是獨行,牛羊才習慣成群結隊?
路過她的座位旁邊時,葉楓微微掃了一眼她正在讀的書,
從有些熟悉的字句間發現這也是一本他讀過的書,《天空之城》。 很華麗、很哀傷,再加上一點點絕望,整本書基調如此,所以,雖然覺得不錯,但葉楓不會看第二遍。
那些故意的設計,那嚴絲合縫的命運,與其說是命運,不如說是作者的惡意,書中的男女主角只是落入蛛網中的兩隻蝴蝶。
至於惡毒的蜘蛛是誰?還用說嗎?
入座放下背包後,葉楓一手托著下巴,透過窗,將目光放在了雨霧遮掩的遠山上,整個人顯得很沉默。
這是他最自然的姿態。
這個時候,提亞斯開始聒噪起來,概因這裡沒有它想瞧的熱鬧,這裡只有一群不懂事的小屁孩。
剛開始跟在葉楓身邊的時候,提亞斯還有股新鮮勁,但隨後這股新鮮勁仿佛被雨水越發衝淡,它現在每天最惦記的就是那三頓飯,至於那本《沉默者的美德》它倒是也惦記過一陣子,但葉楓不給,它也沒轍。
其他的也沒什麽在意的,不無聊才奇怪。但是在家裡,它會被無聊的夭月逗著玩,那可比葉楓難伺候多了。
“小葉子,我餓了。”近水樓台先得月,雖然提亞斯矮,但是它離得近啊,拽著葉楓耳畔的幾縷發絲扯了扯。
不疼,疼了葉楓會跟它算帳。
“哦。”葉楓放下托著下巴的右手,趴在桌上,一副倦怠模樣,雖然說才是早晨。他這個樣子也並不是因為想睡覺,只是最自然而然的姿態。
“喂,我說我餓了。”聽見葉楓敷衍的回答,提亞斯將他的頭髮抓得更用力了,讓葉楓生出幾分痛感。
“你早上不是才吃了五塊麵包嗎?”
“可是我又餓了呀!”大胖蟲子理直氣壯地說道。
“那我也沒辦法。”
“我想吃那個。”手短的提亞斯指了指葉楓兩點鍾方向的女孩。
順著提亞斯的小短手所指的方向,那個遺世獨立的女孩頓時映入葉楓眼簾,顯然,它指的是晴空手裡的那本書。
葉楓頓時有些頭疼起來,為什麽這家夥對晴空的書都這麽感興趣?不管是《帝國時代大事記》《沉默者的美德》,還是這本《天空之城》。
“葉楓你在跟誰說話?”
這會兒離上課還有十幾分鍾,教室裡雖然並不喧鬧,但也不安靜,不時有低低的交談聲。這會兒,阿德萊德將腦袋湊了過來,好奇問道。
這家夥雖然是紀律委員,但通常是帶頭違紀的那個,盡管只是在應該沉默的時候說話這種無傷大雅的毛病。
迎著阿德萊德好奇的目光,葉楓露出幾分訝異,口中卻說道:“沒什麽。”
阿德萊德也沒追根問底的意思,繼續說道:“今天下午要不要一起出去玩兒?還有佐伊。”
“跟上次一樣?”
想起上次那次集體出行,阿德萊德不由扯了扯嘴角,珞珈湖打死他也不敢再去了,“不一樣,就我們幾個,去玩深淵主宰,一起開黑啊,佐伊發現了一個新形成間隙的地圖,裡面有一隻稀有的原罪惡魔,可以用道具把我們帶進去,組隊擊殺它。”阿德萊德有些眉飛色舞,一副“你懂的”的模樣。
一股猥瑣氣息撲面而來。
問題是,我該懂啥啊?
“我沒注冊帳號。”
“啊?”阿德萊德這語氣就跟看到個外星人似的,驚訝極了。
不過,也不奇怪,這年頭外星人雖然不多,但偶爾也有。
葉楓有些無語,我不玩遊戲很奇怪嗎?
雖然這個遊戲真的很火,但他本身就不愛玩遊戲,而且那個遊戲未成年只能玩閹割版的,好多地圖都不開放,又十分考驗技術——雖然不玩,但通過各種網絡信息轟炸,葉楓對其也有個大概的了解。
他搖了搖頭,“算了,你們去吧,放學後我有事。”
阿德萊德失望道:“那好吧。”
“小葉子,為什麽要拒絕啊?出去玩多好。”左肩上的大胖蟲子嚷嚷道。
葉楓瞥了提亞斯一眼,“不感興趣。”隨後,他有些好奇地問道:“他們……看不見你?”
“當然啊。”提亞斯立即得意洋洋地應道,也不知道有什麽好得意的。“凡人,站在你面前的乃是偉大的知識之神,執掌智慧與真理的提亞斯大人,被知識詛咒的人自然看不見我……”說到這兒,提亞斯覷了葉楓一眼,“事實上,如果不是提亞斯大人的恩賜,連你也看不見我。”
“被知識的人……詛咒?”一股奇怪的感覺在心頭浮現,似乎有什麽東西要在他腦海中綻放、呈現出來,卻扭曲極了、抽象極了,拚湊不出具體可視的東西。
“哼哼,能夠看見我的就只有智者和愚者,在被知識詛咒之人眼裡,我只是一種現象,一種書籍在歲月中逐漸腐朽的現象。”
“智者與愚者……”葉楓有點明白了何謂“被知識詛咒之人”了。
智者能夠明白知識、看破虛妄、正確地領悟知識,而愚者則因為智慧的光芒太過沉重,難以承載起知識。
除此之外,就是普羅大眾,最平凡的庸人,既因為知識獲得“自我”,獲得生命,得以將自我意志從渾噩的混沌中剝離出來,又因此不得不承擔起未知的風險。
至於這個未知的風險是什麽……有多種表現形式,求道者朝聞道而後殉身的末路、書到用時方恨少的悔恨、渴求知識之人面對未知時的貪婪,以及因自身掌握的知識而招致恐怖的存在,等等。
“我也是……被知識詛咒之人嗎?”葉楓攤開自己的掌心,看著那細密的紋絡,喃喃自語道。
……
某座恢宏的殿堂中,其中既沒有供奉神明,也無祖先偶像,一覽無遺的殿堂中隻端坐著一個枯瘦的老人。
他面對著牆,背朝著門。
歲月在他身上留下了極為明顯的痕跡,松松垮垮的皮膚就像破布搭在佝僂的骨架上似的,頭髮斑白。
老人盤坐在地上,身底下沒墊著什麽,他微勾著頭,身上套著一件樸素的灰色長袍,身前是一堵刻畫著無數神秘紋絡的牆壁,身後正對著殿堂緊閉的大門。
“愚者大人!”
身著盔甲的英武男人推開大門步入殿堂中,隨後門自行合上,男人遠遠單膝跪下,右手握拳重重叩擊心臟,埋下他高傲的頭顱,等他再次抬起頭時,向來堅毅的眼神裡只剩下孺慕。
“阿喀琉斯,是你啊。”老人面對著牆,用蒼老而又矍鑠的聲音對身後的男人說道。
這個音節奇怪的名字源於古希臘神話中一個著名的半神英雄,男人當然不可能來自那個神話,由於作風問題,大家也不怎麽待見來自那個神系的神明。
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襲名,他有資格繼承這個名字承載的榮光。
襲名是一個很神秘的力量體系,繼承進入神話與傳說的英雄之名,重走其道路,獲取其力量,演繹其命運,最後就看襲名者掙不掙得脫他的宿命原型。
“大人,聖者大人希望能得到您的指引。”尊貴的榮耀龍騎大統領再次埋下他驕傲的頭顱。
皇者久出不歸,聖者日夜殫精竭慮。近來黑暗議會蠢動,地獄側的殺戮者數次降臨,深淵裂縫頻繁開啟,還有邪神信徒在各地興風作浪,亂象頻顯,即便是聖者也感到有些獨木難支。
盡管有旗皇大人,但難堪大用。
“我只是個面壁的愚者,給不了聖者大人有用的指點,我想,聖者大人只要遵照自己的本心就好了,他不會讓自己失望的。”老人微笑著說道。
說了跟沒說似的廢話。
其實那些問題也一樣,都是廢話。
黑暗議會蠢蠢欲動?它們自己內部都咬得不可開交, 更遑論裡邊還有一半是奸細,這不是誇張修辭手法,是真的有一半以上是奸細,都等著賣隊友。
地獄側殺戮者降臨?這事的確發生過,其實就一次成功了,然後就被人順著網線……不,順著位面通道找了過去,現在還被堵著呢,可熱鬧了。
深淵裂縫頻繁開啟?可這事一直都有啊,都持續好幾千年了,一直沒消停過,區別在於到底是哪裡的裂縫開啟了,不過有【太一·天道】在,哪兒都差不多,而且現在深淵裡也不安生,正鬧騰著。
至於邪神信徒……所以下一輪嚴打就要來了,審判會那邊正厲兵秣馬,枕戈待旦,把牢房都空出來了,這事他們表現得可積極了,要是發現了邪神盤踞的位面坐標,眾星聯邦位面開發部那邊更積極。
所以……只是想剝削老年退休勞動力的借口罷了。
老人睿智的目光早已看透了一切。
“是,大人!”榮耀龍騎第二百七十三代統領阿喀琉斯對老人委婉的拒絕沒有透出任何的不滿,恭敬行了一禮,然後退出大殿。
“轟”的一聲,大門重新合上,昏暗的殿堂中又只剩下被稱作愚者的老人。
……
“咦,食夢者?嘖,看我發現了什麽,一隻行走在地上的食夢者!”提亞斯打量著晴空的背影,黑溜溜的小眼珠轉個不停,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似乎察覺到它的目光,晴空目光茫然地四下看了一眼,卻什麽都沒發現,然後又繼續埋頭看書,她很喜歡這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