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的風雨在後半夜便止住了,留下一地狼藉,院後的梧桐樹下殘枝落葉鋪滿一地,清晨的窗外又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落在一地狼藉上,似是雪上加霜。
這才是十月的第一場雨,昨夜不過一場意外變故。
葉楓雙手捧著一杯溫熱的牛奶,靠窗坐著,看向雨幕中的城市,神態從容。潔白的瓷杯裡盛著更為溫軟的白色,散發出無形而又具體存在的溫暖,遞給他的手心一點暖意。
葉楓小口地啜飲著,目光一直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葉擎蒼坐在沙發上咬著烘烤得松軟的麵包,另一隻手搭在沙發靠背上,目光罕見地落在電視屏幕外,難得地沒在看電視。
沒有刻意轉頭去看,光憑傳入耳中的聲音,葉楓便知道這是今天的晨間新聞,說的是昨夜那場突如其來的風雨。
政府並沒有掩飾水虺存在的意思,只是說湖中有巨型妖獸作祟,具體情況還在調查中,請各位市民安心生產生活,珞珈城衛軍有足夠的力量守衛珞珈城。
水虺的存在的確不是什麽秘密,但是昨夜的“走蛟”卻是“法”遺留在人間的痕跡。
龍,是不屬於這個時代的。
當然,這裡的龍指的是東方龍種,並不包括巨龍。
政府沒有否認的意思,只是將話說得語焉不詳、含糊不清。這也是眾星議會的一貫態度,對於接近那個層次的人來說,“法”是公開的秘密,但對於平民來說,“傳說”就真的只是傳說。
葉楓放下杯子,跟葉擎蒼打了個招呼就背著書包出了門。
“嘭。”
複古式的黑色自動折疊傘一下子撐了開,化作一片黑幕遮在頭頂,這場雨雖然細密,卻小得很,葉楓走出許遠,才有第一滴水珠沿著傘骨尖墜下。
纏綿的雨絲澆灌著鋼鐵的森林,造型誇張奇崛的摩天大樓又像極了筆直的山,被全息投影勾勒出的空中軌道也像極了樹叢間粘連的藤蔓,生活在城市裡的人就散落在其間,像生活在原始叢林中的動物。
下雨天的清晨,行走在街頭的人又撐起了一柄柄顏色、造型各異的傘,像綴在山間的花。
天空立法者體系將城市化作一個巨型溫室,而溫室也需要雨水灌溉的,免得生活其中的人們驀然見到自然的雨會驚異。
昨夜那場風雨帶來的深遠影響雖然還在暗處發酵著,但這座城市表面已經沒有任何昨夜的痕跡遺留,葉楓步行在下雨天的街頭,不疾不徐。
黑色的傘微微前傾,低低垂著,恰恰掩蓋住他清秀而平凡的臉龐,置身於這片小小的黑色天幕之下,半點雨絲也擠不進來。
雨在地上積了淺淺的一層水,還未來得及滲入致密的地表,進入城市水循環系統,葉楓一步踏下,踩碎了沒有漣漪的淺薄水漬,留下一個模糊的腳印。等他抬腳起來,腳印迅速淡去,某個時刻,他的身軀突然一頓,水漬沿著他鞋子邊緣久久沒能合攏。
是晴空。
少女手裡撐著一柄純色白傘,傘下露出如緞的長發,留給身後人一個背影。
雖然只是背影。不知不覺間,原本的齊肩短發已經這麽長了啊。
葉楓猶豫了一下,快步走上前去,在少女的身旁慢下腳步。
這個時候,學校的大門就出現在目光裡的遠處。
“葉楓?早上好啊。”
察覺到身旁停下的人影,晴空腳步微微一頓,扭頭看到是葉楓,她嫣然一笑。
恰逢三月繁花。
葉楓愣了一下,最後從喉嚨裡擠出蚊呐似的一聲,“早。”
“早啊。”少女輕輕應了一聲,繼續緩步走著,在身後留下一串串淺淺的、迅速淡去的腳印。
葉楓突然覺得安心起來,放下心頭的惴惴不安,在少女的身旁與她並肩行走,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很喜歡這種感覺,不用刻意配合誰的步伐,自然、協調、輕松、自在,然後在不知不覺中就到了教室。
依著窗,看著遠景,他再次發起了呆。
葉楓不是沒有看過雨中的世界,但他格外享受在室內觀賞雨幕中的朦朧感,若隱或現,消解了現實冰冷、尖銳的棱角,雨密密麻麻在心底鋪了一層,解了心中久旱的乾渴。
但要讓他出去淋雨,他是沒有那份心情的。
有人說,雨是天空不知何故的淚水,此刻,葉楓並不覺得這淚水裡藏著多少難過,他的心情很不錯。
朦朧讓遠方的山看不清楚,只在眼中呈現出一片凝重的蒼翠,顏色有些深,但輪廓並不清楚。
他知道山裡有座廟,廟裡有個和尚。
和尚穿著一襲月白袈裟,膝上橫著一柄牙白色的佛劍,山裡邊還生活著珞珈妖魔譜系的霸主銀穹,那是可以毀掉整座珞珈城的強大妖獸——但它不敢。
珞珈山並沒有下雨,下雨的只是眼前的珞珈城。
珞珈山的雨在昨晚已經下過了,那是一場由水虺的絕望所掀起的暴風雨。
葉楓不知道,在他沉溺於那種安然的時候,銀穹正率領著空天獵鷹部落在珞珈湖上空巡遊,鋪天蓋地的鷹群還有追隨而來的羽類,以及一切能飛的妖獸遮蔽了人類眼中的天空,地上的妖獸則瑟瑟發抖地匍匐在原地。
銀穹的這番舉動引得珞珈城方面警鈴大作,地對空導彈系統、對空作戰部隊隨時準備,電磁戰略武器正在瞄準定位,甚至針對空天獵鷹群落的氣象武器也在進行前置條件調試中。
銀穹只是忌憚珞珈城的人類勢力,但珞珈城如果真的只有明面上的實力,沒有暗中隱藏力量,那麽銀穹絕對有能力率領珞珈譜系的妖魔屠盡全城。
七階的大妖是萬千偉力歸於自身的絕對體現,有能力與一城之力對抗,放在古代——人們認知中的、被常識拘禁起來的那個古代,有這樣的大妖在周圍生存,珞珈城就是它隨意取用的糧倉,或者說,散養模式的養殖場?
只不過,它不敢,各種意義上的不敢。
思維遊弋在虛無一物的虛空,與記憶中雜亂無章地的一切碰撞,卻突然被遠處的、眼前的珞珈山勾起了思緒,葉楓覺得有些怪異。
就在昨天,就在珞珈湖上,他看到了詭異的血繼者、妄圖化龍的水虺,還有以絕對強大姿態現身的霸主銀穹,但此刻呈現在他眼前的,是同學們聽查理老師講述亞歷山大大帝東征的場景,
安靜、祥和,又透著平淡。
查理老師一板一眼地講述著帝國時代的歷史,台下稚嫩的臉龐百無聊賴、興致缺缺地聽著。
波瀾壯闊的戰國時代大概是人類文明中最濃墨重彩的一筆,甚至比語焉不詳的輝煌時代還要精彩得多,也是考試重點中的重點,但教材內容涉及到的內容很是簡泛。
其實也能理解,初等教育的歷史課程目的只是為學生建立起縱向的龐大時空觀,不必細致了解,真要細說起來……那可真的有太多不好說的了。
查理老師正在講述的是亞歷山大大帝東征的故事,這位大帝一生矢志於統一主物質位面,建立起一個大統一的帝國,當他完成一半的偉業,最終將目光放向了東方日出之地。
他說:“我來到,我看見,我征服!”
這不僅僅是歷史,還是史詩。
但這段蕩氣回腸的史詩在查理老師的講述中卻如此平淡乏味。葉楓讀過許多關於那場東征大戰的書籍,不過,他更感興趣的是接下來仙秦帝國始皇帝西征覆滅歐洲三國的故事。
歲月靜好說的就是眼前吧?葉楓想著。
他趴在桌上,側臉看向少女留給他的側影,璨金的陽光灑在她的臉龐上,青澀而又不真實,多麽美好啊。
盡管昨日眼前血腥廝殺的場景還留在心底未曾忘卻,但此刻,他已然浸沒在這種平靜中,一種強烈的割裂感湧上心頭。
於是,心湖中的漣漪越發擴大,向遠方的遠方蔓延。
直到這一刻,葉楓才真正知道夭月口中的“舊時代余孽”究竟是什麽意思。
兩個割裂的時代,兩條不同的道路,兩種不同的生活,已經不一樣了。
葉楓當然知道,這個世界雖然仍不平靜,時常有低烈度的局部戰爭爆發,比如各種族間因爭奪生存資源而產生的矛盾、衝突,或是世代積累的仇恨,而且,不僅是種族間,就連人類的各個政權間也經常爆發衝突性戰爭。
有戰爭自然就有殺戮、死亡與鮮血。
但眾星聯邦卻一直保持著安靜、祥和,秩序的力量在這裡根深蒂固,沒有什麽能夠挑戰聯邦的威嚴。
這裡,大科學神教大行其道!
這裡,人類中心主義盛行!
這裡,斯洛銀達雷斯之光普照一切!
建立在科技基石之上的眾星聯邦以鐵血的戰爭兵器鎮壓一切不服,不管是外族入侵,還是深淵滲透,或者同族挑起的衝突。
唯物的力量將唯心否認,將一切無法用目前已有知識解釋的現象打入唯心領域,法的力量被掩蓋在科技的表象下,生活在科學統治領域之中的人們只看到了科技,看不到其根源深處衍生出的其他道路。
他們無法理解太過高端的科技,也同樣無法理解法的力量,所以,他們將一切無法理解的事物都推入科技的未知領域。
而身處這個國度的葉楓卻走上這條終將成為舊日余孽的末法畏途。
崇尚法,追求法,妄圖通過法找到道,完成對自我的絕對升華,也就是背棄……背棄誰呢?
心中湧現出這種強烈的念頭,但葉楓卻不知道這條路背棄的究竟是什麽,思緒未竟,想不通便不想了。
這才是真正的末法畏途,而非以力壓人,像通過炫耀自己美麗的角或者豔麗的皮毛來取悅異性、獲取交配權利的動物。
行走在這條道路上的人是孤寂的,因為法已經劃下一道鴻溝,將末法時代的余孽與以文明、以科技立道的眾生割裂開——盡管,他們同樣屬於眾生。
不僅如此,就算同樣行走在這條末法畏途上的余孽,彼此間也非同道,各有各的道。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坐落於亞特蘭蒂斯的眾星聯邦外,遙遠的東亞大陸上還盤踞著一個同樣恐怖的存在,那裡是一切炎黃種的發源地,也是如今這個末法時代最不得不讓人仰視之地。
因為那裡燃燒著人道的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