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的窗台上擺著一個新買的白瓷花盆,裡面栽著一株特殊的植物。它看起來像是六瓣指頭大小的細碎玉石緊湊地擠在一塊,與其說是植物,其實更像是玉石,歷經工匠的細心打磨才有這般圓潤,但那抹蒼翠卻非沒有生命的死物所能擁有的。
葉楓澆了一點水,幾滴水珠撒落在上邊更顯蒼翠欲滴。除了澆水也沒什麽能做的,不用悉心照料,夭月說過,這株玉露芽被采下後就不會繼續長了。
不過葉楓也沒有多少失望。
葉擎蒼出差去了,預計要個三五天,夭月早上一般也不會過來,大概還趴在被窩裡,偶爾早上見到她的時候,都是一副睡眼惺忪、睡不夠的樣子。
這個時候的家裡空蕩蕩的。
葉楓一邊咬著麵包,一邊看著手機,他在看昨天收到的那封陌生郵件。
“真理之環?”
葉楓細細咀嚼著麵包,注意力集中在那封郵件上,發信人自稱是真理之環第二十三席伊斯特林議員,不過據葉楓剛剛查到的資料,這份邀請函應該是這位真理議員的助手以他的名義發出的。
真理議會的議員可是很忙的。
真理之環是一個龐大的松散國際性組織,明面上的主要成員是各種科學家,以推動人類文明進步為宗旨,組織沒有明顯的政治傾向,眾星聯邦也承認其合法地位,允許真理之環在國土境內設立分部。
葉楓對這個組織也有幾分了解,特別當是裡世界的大門被打開後,舊有的認知被重構一遍。據說,這個組織其實並非一個簡單的科學家組織,而是魔法師們的結社。
尤其高端的那種,在整個世界都享有盛名。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科學家和魔法師的身份在一定程度上是等同的,但傳統的魔法師並不這麽認為,他們更願意稱呼這些科學家為奧術師,尋求世界奧秘的魔法師。
所謂“科學”,就是一整套認識世界、探索世界的體系。
在經驗主義時代,人們對世界的認知都是依靠經驗總結,沒有成體系的理論,是零散的。科學一直都在,但是,科學的概念誕生於約九百年前,與舊時代的“神秘”相對應。
整個末法時代就是科學與神秘的對立。
只不過真理之環這個組織卻意圖將兩個概念統一起來。
什麽是神秘?人所不理解的。
但是,當人類的知識足夠了解一部分神秘,在不斷的探索中能夠達成對它的認知,它就會從神秘的領域剝離出來,成為科學的一部分,一種可驗證的、常識化的事物。
神秘是多變的、冥冥的,而科學則是可重複驗證的,即使被誤當做科學的事物,在出現變更後,不再保持絕對,就不再屬於科學。
提到真理之環,就不得不提到真理這一事物,真理之環整個組織都構建在此基礎上。
他們認為,世間萬事萬物皆自根源流出,那是世界樹之根,也是世界之河的源頭。真理是樹上的果實,人類可以通過各種方式摘取這些果實,果實之間也有差別,有的果實長得高,有些果實掛得矮。
對於真理之環的魔法師們來說,真理是現實世界的節點,代表某一類事物的集合。掌握了某一真理,就意味著掌握通往該真理的鑰匙,整個真理之環就是為探索那條路而生的。
按許多魔法師的觀點,所謂真理的一系列機制其實也是科學的一部分,只是人類當前的技術手段無法完全解析這種事物的內部作用機制。
它是神秘,因為人們無法完全了解它,它也是科學,因為它遵循目前已知的科學,並非孤立的、不需要前置條件的、不會引發後續結果的。
它是個黑箱,黑箱內的存在,人們無法窺探,但黑箱與宏觀世界的交互機制仍舊遵循當前科學體系。
隨著微觀領域研究的推進,一部分的真理之力已經呈現於人類面前,某些代表自然力量的真理由於太過接近現實,人們對其有了一定的了解,並構建起相關模型,至於完全理解……那還差得有點遠。
正所謂黨內無派,千奇百怪。真理之環內部也有派別之分,不過並非什麽鴿派鷹派,而是絕對真理與純粹真理的劃分。
一部分議員傾向於將真理的存在神秘化,認為人類所認知的真理不過真理的表象,真理所表現出來的科學性不過是其中一部分特性,因為與科學對立的神秘也能與之兼容,其結果就是真理表現出相當的矛盾性。
所以他們認為,真理是絕對的,人們永遠也無法認知真正的真理,這一派被稱作絕對真理派。
以科學解析真理的另一派則被稱作純粹真理派,他們認為真理的內部是封閉的,人們無法了解它的作用機制,它就像一個未知數X,但這個未知數X是可以從整個現實方程式中約除的。
純粹真理派希望解開這個未知數X——盡管他們連方程式是什麽都不知道。
就目前而言,絕對真理派在真理之環內部牢牢佔據上風,雖然這個時代成長起來的魔法師們多多少少都接受過科學的熏陶,深知不可知論是要不得的,但誕生於末法時代之前的魔法師可不要太多,他們踩著神明的頭顱跨進了凡人的時代。
這位發來郵件的伊斯特林議員是純粹真理派的議員,郵件裡提到他正在進行一項關於空間體系真理的研究,需要尋找一批志願者采集一些數據,又恰巧通過聯邦信息網絡得知葉楓是真理【無間】的宿主,因此向他發來邀請,請求他的配合,並且承諾事後會有豐厚的報酬奉上。
豐厚到什麽程度呢?五萬功勳。
換算成等價的黃金,大概挺沉的。
葉楓一邊思索,一邊細嚼慢咽,吃完麵包後,又將溫熱的牛奶一飲而盡,葉楓提著包出門上學了。
上午第三節課的時候。
“打擾一下,請問是初二一班嗎?”
伴隨著禮貌的詢問聲,教室的門被推開。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站在門口的少女所吸引,正在教授物理的魯斯特老師也轉過身看向門口,微微皺眉問道:“有什麽事嗎?”
“您好,我找葉楓同學。”少女雙手緊扣小腹,落落大方地鞠了一躬。
“葉楓?”魯斯特夫老師目光疑惑地掃過全班,他對這個名字不太熟悉,應該說,他熟悉的只有那幾個物理學得特別好的。
聽到說是找自己的,葉楓這個時候才轉過頭去看站在門口的少女。
她大概十五六歲的樣子,比自己大一些,但大不了太多。她有著漆黑的長發和湛藍的眼眸,長發柔順地披散在身後,眼眸低垂,不與任何人對視。她身上穿著乍一看不怎麽奪人眼球實則相當奢華的黑色長裙,胸口部分被撐得鼓鼓囊囊的,就像塞了兩隻兔子,華麗的裙擺下微微露出兩條筆直的腿,腿上裹著黑白條紋長襪,然後套在有些發光的圓頭皮鞋中。
這個女孩子好看極了!
許多人心裡誕生的第一印象就是這個。
回想了一下,葉楓發現並不認識這個好看的女孩,貧瘠而一覽無遺的人生中,他確定自己不曾見過。
這個時候,他還沒有將眼前的少女與早上的那封郵件聯系起來——事實上,昨晚就收到了,只不過他沒急著去看。
“去吧。”魯斯特老師對葉楓點頭示意,神情平淡。他一點也不關心這個,他更想知道阿德萊德那個混小子正在偷偷摸摸幹嘛。
看到葉楓,少女明顯地一愣,兩人目光第一次對視。葉楓並沒有在門口停下腳步,而是往走廊盡頭繼續走去。葉卡琳娜跟在他身後,鞋子碰撞地面,發出乾脆而略顯沉悶的聲音,極富節奏。
走到走廊盡頭,老師們講課的聲音頓時小了很多,這裡不會吵到別人,也不會被別人吵到。
“有什麽事嗎?”葉楓轉過身,看著面前的少女問道。
“我叫葉卡琳娜,很抱歉再次打擾您,但伊斯特林大人真的很需要您這份數據用於佐助他的研究,如果是對報酬不滿的話,可以繼續商量的。”她雙手自然垂在身前,又向葉楓微微鞠了一躬。
不卑不亢,落落大方,而又從容至極。
“那封郵件嗎?”聽到伊斯特林這個名字,他才將眼前的少女與那份邀請函聯系起來。早上的時候他並沒急於回復對方,一方面是不太想牽扯進某些麻煩事,得考慮考慮;另一方面,他原本以為對方只是廣撒網罷了,也沒想到態度竟然這麽鄭重,這就找上門來了。
想了想,葉楓拒絕道:“很抱歉。”
“為什麽要說抱歉,您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女孩用略帶著懇求的語氣說著,湛藍的眼眸似乎溢出些許水霧。
剛才的不卑不亢、剛才的落落大方就像湖面的平靜被雨點打碎。
“不需要了。”葉楓搖頭,就要回教室——這不是講價的手段,他是真的想要拒絕。
“拜托啦,錢不是問題,時間也不需要多長,急的話,現在就可以進行采集,我有帶便攜型儀器的。”葉卡琳娜雙手合十,微微躬下身子再次懇求道,大而圓的眼眸中晃著動人的水光,像是鹿,不過鹿的眼睛一般是黑色的。
葉楓並不是個鐵石心腸的人,事實上,大部分時候他都很好說話的。之所以拒絕,當然是有自己的顧慮。
真理之環是合法組織,自然不可能私底下騙人去做什麽人體實驗——就明面上來說,是沒看到過相關新聞的,但他不想離家太久去配合什麽研究,錢雖然想要——因為她給的實在太多了,但不想打破現在的正常生活。
他歎了口氣,正在再次拒絕的時候,耳畔突然傳來夭月慵懶的聲音,“小葉子,答應她吧。”
雖然隻聞其聲不見其人,但葉楓並不感到奇怪,只是這個聲音意外地輕柔嫵媚,令他心底生出強烈的畫面感,甚至能根據這個聲音在腦海中勾勒出夭月正打著哈欠,眼睛半睜半合說話的模樣。還有她仰面躺在床上,脫下的衣服亂扔,柔軟的白色被子包裹著僅穿著寬松睡衣的綿軟身體。
至於實際上是不是這個樣子,葉楓就不清楚了。
“這是心靈傳感嗎?”他在心裡默默說道,然後,紊亂的意識化作一句清晰的話語。
果然,夭月的聲音再次在他心底出現,“是的哦。”
“還沒睡醒嗎?”聽到她聲音裡藏著的懶意,葉楓問道。
“嗯呐~”半睡半醒的慵懶聲音在他耳畔再次響起,然後,再次打了一個哈欠,夭月在他心底說道:“大清早的被這個小姑娘的能級反應吵醒了。”
“你在我身上做了記號?”葉楓眯起眼睛。
“是啊。”夭月很坦然地承認了,“別看她柔柔弱弱的,實際上可是一位四階立法者,比你厲害多了,特意來看看。”
我這麽弱小可真是抱歉……
“要答應她嗎?”
“是的,報酬呢,就要求一份真理之證的拓本。”夭月叮囑道,不等葉楓回答,“不說了,我要睡覺,你去就是了,不會有事的。”
心底傳來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夢一般的呢喃,葉楓知道,她大概又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