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心乃是祖竅,又稱上丹田,藏有精氣神三寶中的“神”。
此刻夭月將那滴從嘯海巨鱷體內提取出來的龍血精粹送至葉楓的眉心,只見金紅的血光從四散到內斂,最終在葉楓眉心留下一道樸實無華的扭曲紋絡,酷似龍形,整個過程顯得頗為神異。
上中下三丹田,葉楓歸元訣修的是下丹田,眉心的上丹田一直處於閉合狀態,夭月也並非揠苗助長地強行將龍血送入他的祖竅,只是將其送至眉心,剩下的全是龍血的自發舉動。
金者,近黃。
紅者,似炎。
他的身體中流淌著炎黃的血,甚至濃度還不低,不輸於絕大部分東土之民。龍血與之相互吸引,於是,他的眉心被龍血烙下了一道修長寫意的紅色龍紋。
如果是純正的龍血,葉楓此刻已經被其中的力量焚燒至死,但這滴龍血卻是來自水虺,由它修出,而後又由嘯海巨鱷繼承一部分菁華,最終被夭月以自身力量凝煉出來,淬去雜質。
也就是說,這滴龍血是多次劣化後的產物,比不得真正的龍血。但它幾乎凝聚了嘯海巨鱷全身的精華,也絕非凡物能比。
在龍血入體的那一刻,葉楓就失去了對外界的感知,沉下心神後,他才知道夭月說的“堅持”是什麽意思。
落在眉心的金紅龍血化作一道赤紅龍形紋絡,正在以一種葉楓能夠接受的速度緩緩滲進他的身體,這個過程充斥了難以想象的痛苦。
龍血是什麽?
絕非只是通常意義上物質交換的媒介,而是隱藏龍類生命密碼的圖譜。
如果用現代科學來解析,一定會發現這玩意兒其實是有劇烈腐蝕性的,從神秘側的角度來說,龍血的性質也是出了名的狂暴。雖然被夭月的力量梳理過,但這滴龍血的本質還是從一頭大妖身上淬煉出來的精華,絕對不是什麽溫和之物。
而眉心祖竅又是人體的要處,其中藏著的精氣神三寶中的“神”。
所以,夭月早先有言要堅持下去。
此時此刻,擺在葉楓眼前的只剩一個選擇。
每一絲龍血沉入體內,就是一縷痛苦,偏偏葉楓的意識不至於崩潰,仍在他承受的范圍之內。於是,涓涓細流一般積聚下來的龐大痛苦就讓他這麽硬生生承受住。
歷經十二年的黑世歷練,那種大恐怖已經將葉楓的意志淬煉到一種近乎麻木的程度,他的心智沒有這麽容易摧毀。
當龍血中蘊藏的力量通過這種方式全部滲入體內,他眉心的那道龍形脈絡漸漸淡化,最終消失。
然後,葉楓的意識墜入了一片純白世界。
葉楓感覺這個世界有些奇怪,因為它有著明確的空間界限,上下六合都分外清晰,與其說是世界,不如說更像是沒有穹頂與四壁的宮殿。
他就站在宮殿中央,四周有著無數白色氤氳,他的視野只能看到周身五六米內,卻都是空無一物。
腳下宛若水鏡,其下也是白色氤氳,他就像立身於湖面之上。抬頭望去,也是白色氤氳彌漫,卻亮堂堂的一片。葉楓注意到,頭頂的虛空懸浮著一滴金紅龍血,正微微散發出柔和的光芒。
但他只能看著,什麽也不能做。
即便他四處走動,這個世界依然是以他為中心,視野裡的一切都沒有變化。
葉楓注意到那滴懸在半空中的龍血有絲絲紅光逸散,逐正漸融入四周的虛空,將那些白色氤氳浸染上一抹極淡的緋紅。
這裡的時間也有些殊異,
似是存乎一念,完全唯心的領域。 他微微仰頭,凝神望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在時間的堆疊下,四周的白色氤氳染上了一層明顯的金紅之色,雖然很淡,但視野裡的一切都籠上了這重色彩,所以極易辨認。
而且,他莫名地感覺到,那滴龍血損耗了許多,盡管它看起來並沒有多少變化。
將四邊八方的白色氤氳盡皆染成金紅色彩後,那滴龍血徐徐落在葉楓眉心。
……
外界,夭月雙眼一眯,“好了?”
她沉思了一下,隨後心念一動,取下葉楓拿著的那本書,整個人被她和衣送入面前的池塘。
清澈的池水中有數十株殘枝敗葉,盡是枯萎的蓮花。
“施主,你這般竊取龍血之力,四海龍族不會善罷甘休的。”
聽聲音,說話的正是那修梵禪師,卻不見其人,只有渺渺一道聲音。
夭月也不在意,只是隨意道:“有什麽好怕的?和尚做得,我就做不得?”
禪師的聲音又歎道:“唉,隨你罷,看來這口化龍池的壞劫也應在這裡了。”
聞著這聲音,便能想象出他無奈搖頭的模樣。
但夭月才不管他,只是在心裡默念著:“小葉子,這點苦你應該能吃吧?”
身處識海中的葉楓絲毫不知自己被夭月送入了那方水池,隻感覺到有絲絲異力湧入軀體深處,與那縷龍血之力相合,流轉全身。
恐怕誰也不知道,這口看起來荒廢已久的水池竟是天地間有數的化龍池。
其實化龍池也不算那麽罕見,據夭月所知,佛門還有幾座,天庭也有,可惜大多只能養出一些徒具龍形的廢物,反倒是四海龍族根本沒有什麽化龍池,只有一座龍門。
珞珈山的前代主人,那位有大法力的菩薩為了佛門西行傳法大業貢獻出了自己的道場,其中能搬的都搬走了,隻留下一些實在搬不了的,而這座化龍池就是其中不能搬的。
可惜的是,這座化龍池處於石中界內沒有精心蘊養,也破落到如此境地。
葉楓此刻才知曉,自己先前承受的痛苦其實根本不算什麽。
那絲絲異力湧入軀體後與龍血之力結合,先是一股暖流遊遍全身,但隨後那股暖流越是流轉越是滾燙。之前還算舒坦,但一超過他的承受限度就開始疼起來,像一股無名火燒得他滿地打滾,卻又滅不得。
他懷疑夭月說的堅持其實對應的該是此刻,回想起來,先前龍血入體還真是輕松啊。
但葉楓也不畏懼,這種近乎實質的痛苦其實還能承受,只要咬牙忍住就好了,最難以忍受的痛苦其實難以言狀,只有自己知道,其他人根本無法理解。
無論那股無名火如何燒,葉楓都謹守靈台清明,不失神智,睜眼直視著這種痛苦。
外界,他原本浮在水面的軀體漸漸沉了下去,清澈的池水沒過口鼻,但他神色安詳,好似沉眠在一場美夢中。
而夭月站在岸上,像是袖手旁觀落水的人。
……
粉白的蓮花開得大盛,青綠的蓮葉安詳浮在水面,但鉛雲低垂,有隱隱雷霆在醞釀著,一時三刻仍舊不絕,大風吹得池水連同蓮花蓮葉一起晃動。
那鉛雲越發凝實,那雷光越發熾盛,這時才看清楚,哪裡是什麽雷霆,分明就是一條雷龍在雲間藏頭露尾,正借著鉛雲遮掩天機下界。
微風起浪,池中蓮花蓮葉隨波搖曳,水底有一道白影驚鴻一現,卻又再覓不得。
刹那間,滾滾天雷崩落,有雷龍裹挾萬千威勢降世,霎時又有一道白影卷起千丈高的水柱直直迎了上去。
兔起鶻落間,只見水柱回落,將池面的蓮花盡皆打成殘枝敗葉,那道白影卻是上了天與雷龍交纏。
那是蛟,一條白色的蛟,它在化龍。
好半晌後,風雲止息,雷光隱去,一道白色人影從九重天上被打落在地。
那人胸口還在起伏,可見還留有余息,但躺臥良久,又是三次天光複起才見他站起身來。
一身白衣破破爛爛的,沾滿了焦黑的汙跡,但依然遮掩不住他俊美無儔的面龐,卻見他指天大罵,毫無儀態,“你這賊老天,還想阻我成道,嘿嘿,縱是雷龍守關,又能奈我何?能奈我何?”
隨後又是一陣哈哈大笑,直到笑岔了氣,男子才收了得志猖狂的囂張姿態,瀟灑轉身,也不管身後一片狼藉。
然而,轉身未曾走出幾步,他卻突然頓住腳步,倒著走回轉原地。
“咦?”
彎腰從地上撿起了一條半死不活的黑色小蛇,男子兩指捏住它的七寸放在眼前好生端詳了一會兒,然後就是一陣啞然失笑,“小家夥,算你命大,今天大爺高興,就賜你一場造化。”
說罷,他伸出食指在自己眉心一點,扯出一道細細血線,匯成一滴金紅血珠,然後在一陣齜牙咧嘴的吸氣聲中打入了小蛇的眉心,就隨手將其拋入了身後的水池中,在一陣猖狂大笑中離去。
池中,小蛇睜開狹長的蛇瞳,看著男人離去的背影。
“你且好生修練,勿要墮了大爺我的名頭。”
數百年的時光一晃而過,昔日的小蛇頭頂已經生出了崢嶸,那是一道細細的角質紋絡,略微高聳,與其他蛇類相比顯得頗為殊異,令人一眼就能看出它的不同,此時的小蛇已經不是那等無名妖類,受了龍血的點化,它修成了水虺之身。
但那個男人卻再也沒有回來過。
水虺身上也有龍血,用心修練也是能夠化龍的,五百年可修成蛟身,千年可修成角龍,再有千年便可化為應龍。
然而,已經具備簡單靈智的水虺卻察覺到自己的修為再也提升不下去了,它無法再沿著那滴龍血中留下的進化之路繼續走下去。
它有些急躁,但化龍池的水總是能讓它安靜下來,可惜的是,這裡蓮花再也沒有開過。
後來的日子裡,它依然一心修煉,不像外邊那些愚蠢的妖獸一樣爭奪著地盤、獵食、交配,但這樣的日子有些渾渾噩噩。
它想化龍,但它找不到方向。
直到一天,這裡來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年輕的和尚,跟“他”一樣的人。在它略顯單薄的靈智中,他們看起來一樣,雖然內在給它的感覺完全不同。
也是後來,它才知道,這樣的生物叫作“人”。但那個“人”……他其實並非是人。
他是龍。
這個年輕的和尚很是心善,將水虺帶出了化龍池,當然,一方面是因為水虺覺得跟著這個人離開才有可能化龍,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它根本不是這個和尚的對手。
和尚將它帶到了一座小廟中,小廟很小,但裡邊供奉有一座威儀無雙的佛像。
它經常看見和尚虔誠地跪拜佛前,像是在……懺悔。大多數時候,和尚都盤腿坐在蒲團上念經,膝上橫放著一柄白色的的佛劍。
水虺覺得這裡很好,因為它停滯許久的修為又開始提升了,這意味著,它離化龍又近了一步。
但美中不足的是,總有隻銀色的鳥來這裡搗亂,它可以飛,水虺打不過它。
當然,水虺也不懼怕它。
水虺總是看到那隻鳥站在和尚的肩上啄食他的血肉,血肉模糊的。和尚很強,水虺打不過他;鳥也很強,但是水虺並不怕它,只是覺得它很煩。水虺並不明白為什麽那麽強大的和尚要被這隻鳥欺負。
老實說,看到這副血腥的畫面,水虺應該興奮才對,但是,它感覺到自己體內的血是溫熱的, 在緩慢流動。它覺得那幅畫面不忍直視。
那隻鳥吃得很開心。
再後來,和尚將水虺送到了山下的湖中。
湖中有很多怪物,總想吃它,但所有的怪物都沒它強大,都打不過它。於是,水虺就成了湖中的霸主,它的身邊有很多很多怪物圍著,奉它為主,受它支配。
可水虺並沒有被這種虛假的力量遮住眼睛,它隻想化龍。
值得一提的是,下山後那隻銀色的鳥兒依然總是來找它打架,避都避不開,水虺不怕它,從來不會躲進湖中逃避。雖然勝少敗多,每次都是傷痕累累的,但那隻鳥在它手上也討不了好。
這樣的日子又過去了很久,水虺感覺到自己離化龍又近了一步。
但後來……再也沒有後來。水虺死了,在一個絕望的夜晚,它開始了死亡之前最後的瘋狂。
它想化龍,可是它連蛟都不是,所以它先開始化蛟。
在璀璨雷光中,它頭頂獨角,重新墜入水中,它是蛟了。於是,它又卷起大浪循著那滴血的指引前往大海,身後,萬千部屬在跟隨它,但是,做不到了,它的身體在漸漸消失,變得透明,漸漸融入周圍的水中。
它沒能化龍,也沒能進入大海。
只有一顆金色的珠子從它虛化的身軀中顯現出來,落入水中深處,靜靜躺在河底的淤泥上。
水底詭影重重,鮮血染紅了大片湖水,一番爭奪廝殺後,一隻大鱷一口將那枚珠子連同周圍的淤泥一並吞了下去,
那時,珠子中有一道小小的龍影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