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學院實在太大，葉楓也就遊園那天去了些地方，尚且是走馬觀花，因此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到上課的地點。

　　這是一節理論課，講課的老師是個中年男人，有些消瘦，不顯山不露水的，毫無鋒芒，走進教室也不自我介紹，客套話也不說兩句，開口便講。

　　“劍乃百兵之首，象征王道。”

　　“劍分兩刃，是君子衛身之器，亦為殺伐之器。”

　　老師侃侃而談，由淺及深詳細闡釋什麽是劍，又從人的角度出發，仔細談了談如何運用劍。初聽極淺，但要是走神沒聽，接下來就難以聽懂。

　　有數學那味了。

　　這老師對底下的學生不太關注，縱使有人提問也愛答不理。

　　你問你的，我說我的。

　　然後，就有個刺頭冒出來了，還是葉楓認識的人，金候。

　　“老師……”他起身大聲說道，似乎是想提什麽問題。

　　“呱噪。”那老師看了金候一眼，甩手就是一道劍光奔向他。劍光雖疾，卻很溫和，只是裹挾他的身軀向後飛去，直直釘在牆上，將他掛在上邊。

　　作罷，那老師方才淡淡說道:“下不為例。”

　　金候咽了咽口水，眼底有著深藏不去的恐懼，右肩處青鋒顫動，那是一兩尺長的無柄長劍，妙至毫巔的技法封住了他體內的血氣，不能動彈，也沒有鮮血流出。

　　底下萌新瑟瑟發抖，噤若寒蟬，畢竟都是剛入學的萌新，還沒熟悉傳道者學院的風氣。再看老師，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似的繼續講課，顯然是習以為常。

　　“劍為殺伐之道，主殺生，但劍有兩面，可殺生，也可救生。”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毫無痕跡地轉移話題。

　　葉楓眯了眯眼，雖然有些好奇怎麽個救法，但也不敢做什麽出頭鳥，他可不想被釘牆上。

　　一節課兩個小時，時間控制得剛剛好，絕不多說一句話，剛一響鈴，老師便收劍走人，金候從牆上掉了下來。

　　自覺丟人的他拒絕了旁邊兩人攙扶，哼地一聲離開教室。

　　葉楓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暗自思索起剛剛學到的知識。他有著在黑世中積攢下的扎實底子，心底思緒極多，長劍在手，縱使說不出個所以然，卻能隨心而動。

　　揮劍十萬次自有十萬次的收獲，而黑世中的日日夜夜又豈止十萬次，一切早已刻印進他的本能，只等機緣成就一身劍骨。

　　今天上的這節課沒有什麽豁然開朗的感覺，卻有種耳目一新的感覺，隻覺得看待事物換了個角度，梳理了一下自身所學，也說得上是受益匪淺。

　　葉擎蒼是不懂這些的，他只會揮劍，以及告訴葉楓怎樣揮劍，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這說明，一個人能不能打跟他會不會教學生沒有必然聯系。

　　對，說的就是夭月姐姐。

　　劍道入門這門課程一周五節，每天一節，然後就是一次考核。

　　上完課後便有些無所事事，葉楓準備去圖書館看看。五十五個學分足夠用一段時間，雖說要開源節流，但葉楓想找個好點的掙學分的方法，靠完成任務掙那點辛苦分跟社畜有什麽區別?

　　在傳道者學院有條鄙視鏈，實驗室裡的科研狗就是看不起那些打打殺殺的。一般而言，要是做出什麽研究成果上交給學院，就算不按分成來，單單買斷也是一筆極大的學分。

　　而做一次危險性不大的任務能有幾個學分?危險性大的任務縱使獎勵豐厚，可狗命還要不要了?

　　……

　　圖書館從外邊看上去便很宏偉，

但裡面運用了空間折疊技術，遠比從外面看上去的還要大，只不過閑人免進，要找書得自己通過終端查找。　　繳納學分後就可獲得其投影副本，只能在學院內閱讀，失去學院權限系統的加持就會化作幻影消失。

　　葉楓在索引中挑中了一本看名字覺得有些意思的書，《夢中的冥思》，花了一個學分兌換其投影副本，便不再瀏覽。

　　雖然這本書可能不值一個學分，但無價的知識被你用卑劣的金錢買到手還想怎樣?在以前，囿於門戶之見，許多知識的確是無價之寶，因為根本沒地方買。

　　不得不說，學院有些黑，學分無法精確到小數點後，再廉價的東西也要一個學分。

　　《夢中的冥思》的投影副本看起來跟普通的書籍沒多少不同，並不陳舊，也沒有油墨香，大概百余頁，從名字就可以看出，這是一本關於冥想的書籍。

　　葉楓翻了兩三頁，便確定這並非面向凡人的知識，也不是以前的他能接觸到的，封閉知識的鴻溝一直都存在。

　　但現在，有一整座圖書館的知識向他開放，可惜他沒錢——口袋裡那些功勳是不可能用來氪金的，這輩子都不可能。

　　葉楓並不太習慣圖書館的氛圍，雖然底層有一個大閱覽室，但人來人往，卻沒有半分聲響的氛圍太奇怪了。

　　一切人際關系都被壓抑在一種詭異的沉默中，有人宛如朝聖一樣的虔誠，有人如喝下午茶一般閑適，只要不發出聲音、不做出多余的動作影響到其他人，一切隨意。

　　與其說是不習慣閱覽室，不如說是不喜歡那種氛圍。

　　葉楓拿著《夢中的冥思》走出圖書館，一路走走停停，也沒找到個合心意的地方，最後在流明湖畔看到了那個亭子，心念一起。

　　就這個地方了。

　　人少，有種喧囂中的安靜，關鍵是，湖面的微風吹著很舒服。

　　葉楓靠坐在亭邊，翻開《夢中的冥思》從頭讀起，然後沉浸進去，心外無物。

　　不知道過了多久，待他從書中的世界回過神來，恰好看到一個身材窈窕的女孩推著輪椅走遠。

　　輪椅上坐著一個似熟悉似陌生的女孩，他們見過一面，但兩個人並不相識。

　　因為相識需要達成一次完整的對話。

　　葉楓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合起《夢中的冥思》，“提亞斯，這個你能吃嗎?”

　　“我試試?”正在吃午飯的提亞斯發出不確定的聲音，手裡還拿著半個包子。

　　包子是早上買的，原本想在葉楓上課的時候美滋滋地享用，但是，老師發飆時，它也是底下瑟瑟發抖的一員。

　　大胖蟲子其實很膽小的。

　　其實葉楓有些奇怪，為什麽買的五個包子提亞斯到現在還沒吃完，這家夥吃飯一向很快，但無心細究。

　　面對提亞斯不確定的回答，葉楓有些猶豫，條例中注明了那一個學分只是兌換這本書的閱覽權，不得將此書內容複製分享給第二個人，至少葉楓這個權限等級尚且做不到。

　　“咬一口看看吧，別全給吃了。”

　　提亞斯翻了個白眼，將半個涼透了的包子塞進嘴裡，咽下去，然後抱著《夢中的沉思》的一頁咬了下去，空白無字的地方頓時多了一個圓形蛀孔。

　　提亞斯松開手，拍了拍手，撇嘴說道:“好難吃，小葉子，如果你想要這本書的知識結晶，得拿三頓好吃的來換，實在太難吃了。”

　　葉楓搖搖頭，他只是有些好奇罷了，沒打算通過提亞斯汲取這本書。

　　他有一種天賦，叫做通感。

　　因為萬事萬物萬理皆自根源中流出，本就有其共性，所謂通感就是把握到這些共性。

　　閱讀其實是一個認知過程，與對世界的認知是一樣的，區別在於載體。書上的東西本就是前人精煉過的，而認知世界需要通過自己的觀察、反思，自行總結歸納。

　　提亞斯能夠通過食書凝練出其中的知識，卻不能吞食他的人生，所以，他並不想過分依賴提亞斯的能力。

　　沒有閱讀能力的人大概也無法閱讀人生這本書。

　　接下來幾天，葉楓上完課都會到圖書館借一本書到亭中閱讀，然後，他也注意到了那座亭子的名字——是非亭，一個極好的地方，就是不知道為什麽少有人來，明明岸邊有很多人散步，或牽著手，或勾肩搭背。

　　總之，羨煞旁人。

　　倒是那個女孩每天都會來是非亭坐會兒，上午或者下午，時間不定，但一定會來，來的時候膝上放著一兩本書。

　　她坐著輪椅不太方便，另一個女孩會來接送她，但從來不見久留，送她到亭中後人就溜了。

　　眼前的女孩雖然無法完全與印象中重合，但非常漂亮，符合葉楓腦海中的唯一印象，或者說，滿足了某種期待。

　　尤其是，她有一雙很漂亮的眸子，澄澈如天宇，清淨如琉璃，若夏花之絢爛，若秋葉之靜美，整個人因而呈現出一種恬淡、乾淨的氣質。

　　似乎是習慣穿著素色的衣服，女孩一連幾天都是簡單的白衣白裙，霧紗一般的裙擺下掩著一雙雪白玉足，頗有種清水出芙蓉的感覺。

　　這樣一個女孩，就算是無法正常行走也有種獨有的美，讓人覺得那並非缺憾，她並不柔弱，不需要其他人的憐憫。

　　比起上次的驚鴻一瞥，這張美麗的臉龐得以更加清晰地印進葉楓眼底，

　　是非亭不算很大，兩個人各自佔據半邊，各自安好，對另一個人視若不見，似井水不犯河水。

　　兩人大部分時間都在閱讀，而小部分時間，她在讀書，葉楓在看手機。

　　準確來說，窺屏。

　　之前風行十三拉他進了十幾個群，有同屆新生的交流群、有各種協會的宣傳群，還有脫單群之類的奇怪東西。

　　風行十三說的不錯，沙雕群友的確有意思，你永遠也無法想象手機另一端是個什麽樣的憨批，葉楓分不清對方到底是真的傻逼還是假的沙雕。

　　葉楓的個人帳號上沒多少好友，加入的聊天群也少，平時很少接觸到這種人，因此覺得很意思，但多數時候都只是窺屏看熱鬧。

　　看著好友列表裡那個可能再也不會亮起的頭像，葉楓心底生出一種奇怪的平靜，不知道該想些什麽，走神片刻，便將其藏進記憶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