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是忍不住插手了。”梧桐樹下,夭月坐在秋千上,看著天空中幾近凝為實質的佛光,微微歎道。
“是他嗎?”雖然不識歎聲背後的真容,但感受著這股溫和的磅礴力量,葉楓隱約知道那一聲歎息究竟從何而來。
“沒錯,是那個和尚。”
聯邦是一個信仰自由的國家,官方不立國教,只要不信什麽邪神,信什麽都隨公民樂意,因此多種教派盛行,其中多為光明教會的分支。信仰各類神靈的也有,不管是舊時代神明轉化而來的神靈,還是新紀元以來高舉王座的新晉神靈。
對諸多神靈來說,聯邦的確是一塊發展信仰的沃土,神靈需要信徒維持自身存在與偉力,精神空虛的現代人類也需要一個寄托心靈的地方,堪稱雙贏之選。可惜的是,這裡同時也是科學神教盤踞之地,二者間隱隱對立。
總而言之,就是佛道不盛。所以,葉楓隻認識一個和尚,修梵。
……
山間小廟裡,修梵盤膝坐在蒲團上,身披月白袈裟,閉目持戒,牙白長劍橫陳膝上。
珞珈城中,一隻金光凝成的大手憑空出現,牢牢抓住誇被染成黑色的右臂,任其百般掙扎也不得寸進,而生命之樹上的靈魂果實就近在眼前,只差一點點就可以摘下。
“阿彌陀佛。”
那道歎息的聲音宣一聲佛號,忍含慈悲,然後,無盡佛光湧動,蕩去天地妖氛,只見百鬼沉寂,黑暗隱退,逝者安息,生者承康。
骷髏的眼眶中複歸空洞,白色的骨架散落一地;遊魂眼中迷茫散去,現出清澈的藍色魂體,怨靈也終於釋懷,赤紅的眼眸逐漸黯淡,不再執著於生前種種。諸死靈失去繼續停留此界的資格,各歸善處。
於是,黃泉的支流從虛空中浮現出來,妖豔的紅色在河畔綻放。
黃泉從來隱匿於虛空的深處,不會輕易現形,除非太多的死亡積攢在一起,它才會帶著這樣絕美的風景降臨物質位面。
已經釋懷的死靈不再留戀人間,紛紛雙手合十往城外某個方向虔誠一禮,渾濁的水從身下漲起,面目安詳的死靈只是虔誠祈禱,任憑身軀浸沒在黃泉中。
泛濫的黃泉裹挾著所有的亡者起航了,不管是早已死去卻因為不甘流連人世的,還是剛剛在這場災難中殞命的,黃泉將載著它們前往地獄,給予其一個絕對公正的回答。
死靈種被黃泉帶走的時候,黑暗也在金色佛光中徹底消融,心存惡念的怪物來不及舔舐嘴角的血跡就被抹去,沒有沾染血腥的,則小心翼翼地退到了黑暗的更深處。
那金色佛光再沒有了動作,反倒開始緩緩退去,太陽熔爐蒼白的光重新覆蓋城市的斷壁殘垣。
幸存的人從孤島踏入廢墟,感受這毫無暖意的陽光,一時間竟忍不住喜極而泣。
長夜終於過去了。
……
生命之樹的身形在虛空中漸漸隱去,樹上的果實已經藍得發紫,無比成熟,馬上就要墜落到地上。樹腰處的高空中,男孩還在沉睡,微微起伏的胸膛吐露著生命的氣息,但沉睡不醒的他也在無比接近死亡。
在生命之樹徹底消失前,那枚果實墜了下來,以更快的速度追上男孩墜落的身軀,沒入他的胸膛。
虛空中再次傳來一聲歎息,一隻金色大手自虛空中浮現出來,托著男孩的軀體緩緩落到地上。
金光散開後,淚流滿面的阿拉法特夫人迫不及待地接過男孩纖瘦的身軀,
仔細撫摸著他的臉龐,又低下頭去輕輕蹭了蹭他的臉龐,喜悅之情溢於言表,但眸中流出的淚水一直沒停下過,已然哭成了個淚人兒。 珞珈山上的無名小廟中,修梵盤坐在蒲團上,膝上長劍橫陳,身形卻佝僂了幾分,再看面目,已不複豐神俊朗,略有一絲老態。
銀穹在一旁哀聲啼著,神駿的鷹首蹭了蹭修梵的月白袈裟。
修梵略顯艱難地睜眼看了它一下,微微笑道:“好鳥兒,不牢你記掛,我並無大礙。”
銀穹人性化的眸子裡顯出幾分懵懂,小心翼翼地看著修梵。
恍惚間,它似乎看見修梵的身上裹著一層汙穢的黑泥,蠕動的黑泥散發出不詳,在不停刺激著它的野性本能,血脈中的傳承告訴它,那是絕對不能沾染之物。正是因為察覺到了這點,銀穹才哀鳴不已。
但在它的靈覺中,即便無盡汙穢加身,琉璃軀仍舊無垢,慈悲心仍舊不染。
……
“你知道那位墮落的聖徒是誰嗎?”庭院中,葉楓略有些好奇地問道。
先前提亞斯跟他解釋孽的時候,曾提到過,罪孽加身即便是聖徒也要墮落。
提亞斯抱臂看著他,“一位?我可沒這麽說過。”
提亞斯這麽一說,卻勾起了夭月的幾分興趣,“除了奧古斯特還有誰嗎?”
夭月雖然擁有比常人更長的時間尺度,但也不過數百年而已,加之她對這些事情並不感興趣,徘徊人世也只是流浪,並非過多關注這些消息。
“咳咳,夜魔女大人,奧古斯特的確是光明教廷典籍中記載的唯一一位墮落的聖徒,但是,你得知道……宗教嘛……神聖嘛……”
隨後就是一陣“之乎者也”什麽的,也就是那回事。
“在他之前還有幾位,比如布萊恩特、伊裡亞德,在他之後也有奧斯維德、麥凱特,當然,也許不止這幾位,但在我所知曉的歷史中就有這幾個。”
“那【首墮者】呢?”葉楓問道,他此前便曾聽過這位墮天使的大名,在宗教神話中享有很高的地位,雖然都是當反派、背鍋俠,之前一直以為只是神話傳說而已,直到踏入魔法的領域,他看到了有關這位墮天使的記載,它作為一部分黑魔法的源頭出現魔法書中。
提亞斯斜了他一眼,撇撇嘴道:“首墮者的前身是【熾天使·路斯菲爾】,可不是聖徒,號稱神座之右,地位比聖徒高多了,再說,它墮落的原因也不是因為沾染了孽,而是因為……”
說到這,提亞斯張了張口,卻什麽都沒說出口,像是忘了怎麽表達。它習慣性地伸出胖胖的手,想要摸摸後腦杓,卻夠不著,“奇怪,這段歷史……好像被篡改了,是誰呢……算了,反正和我沒什麽關系。”
……
小廟中,修梵依舊佝僂著身子,低垂著頭,明明外表還是一副年輕模樣,卻生出老態縱橫之感。恍惚中,許多的汙泥從他身上瀝下,四處蠕動,猶如活物一般,一身月白袈裟看上去仍舊無垢,卻已然失了聖潔。
雖然氣息微弱,但又散發出一份生生不息的靈機,細若遊絲,卻綿延不絕。現在的修梵看上去像極了地獄中惡鬼環伺、受無盡罪孽加身的菩薩。
孽是什麽?
那是從罪惡中沉澱出來的極惡,只有伴隨終末降臨的紅蓮業火才能焚去的大惡,即便是深淵也只能承載而無法抹除。
地獄曾經是為了淨化孽而被創造出來的,但看看如今群魔亂舞的地獄就知道有沒有用了。
孽是生靈欠這個世界的債,卻連累世界一起承受。
所以也被稱作【世界畸變之癌】。
當生命之樹引發魂質的潮汐灌溉靈魂果實,沉睡在地底的孽也被隨之喚醒,準確來說,是被短時間內大量積聚起來的罪惡喚醒。
裡面有百種滋味千般苦,卻獨獨沒有一絲善念,無不在引誘罪孽纏身之人墮向地獄,這種心靈汙染比當初葉楓遇見的龍孽還可怕得多,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才知曉其中究竟是怎樣一種境遇,但即便如此,修梵本心未變,依舊秉持戒律,謹守清規。
後悔嗎?
修梵在心中這樣問自己,隨後,他便緩緩搖了搖頭,“不悔。”
插手命運畸變,沾染因果,引發命運的反噬,天意如刀,罪孽加身。
這又是遭了誰的算計?
但是,不悔!
如果有人能夠解決他自不會出手,但他們解決不了,修梵必須出手,否則琉璃軀生垢,慈悲心蒙塵。
這是他的本心,他的道。
“既是出家世外人,不入世又如何能渡世?”修梵臉色有些蒼白,但唇角卻皺起乾巴巴的笑容,“茨逾坨古佛,你錯了。”
……
靠在躺椅上的易水生收回遠望的目光,不自覺地搖了搖頭,眼眸罕見地有些空洞,茫然四顧之後,他將手中翻開的色色雜志罩在臉上,遮住金色黎明降臨後迎來的陽光,也不知道究竟睡沒睡著。
孤島已經重新融入海洋,周遭又開始喧嘩起來,人們走出曾經的孤島,看著眼前的滿目瘡痍,重新在廢墟上建立自己的家園——多麽像傳說中【諸神黃昏】後那一幕啊,或許回頭看見身後這片完好的建築會略微訝異,但心底更多的還是慶幸,同時感念一切安好。
夭月看著東天的驕陽冉冉升起,伸出白嫩的手,似乎想要接住自東天穹撒下的第一縷陽光,但收回來的手中空無一物,只剩下錯覺般的暖意。愣了一下,她對一旁的少年噘著嘴說道:“我餓了。”
“我去做飯。”少年點點頭,朝廚房走去。
左肩上的大蟲子急忙討好地說道:“小葉子,我也餓了。”
這回,少年沒吭聲,不理它。
還能少你的不成?
客廳中,在沙發上湊合了一宿的中年人睜開迷糊的雙眼,覺得窗外的陽光略有些刺眼,又躺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