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葉楓起了個大早，至於今天是哪天，有些忘了，沒有發生某些特別的事他就特別難記住日子，總容易將那些在尋常中度過的日子混作一團。

　　但今天顯然是不尋常的，今天是他給葉卡琳娜做助手的第一天。

　　日常的葉卡琳娜是一個嬌怯的女孩，雖然一直表現出不卑不亢、落落大方的樣子，但那是給其他人看的，是面對外在異己世界的而強行表現出來的勇氣。如果能離她再近一點點，就能看到她淑女外表下的羞澀、靦腆以及內向。

　　如果再近一點點，就是葉楓現在看到的這個樣子。

　　眼底淌動著濃鬱的紅，偶爾散發出病態的狂熱，而狂熱又維持在理性的界限內，絕不盲目，絕對偏執。

　　以前，她就曾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他，請求葉楓與她交往。

　　然而，葉楓不敢。

　　實驗開始前，葉卡琳娜還是個嬌柔少女，細心地為葉楓講解注意事項，偶爾看他的時候還會臉紅，目光接觸的時候又略帶慌忙地別開，但漸漸地，她的眼底越來越紅，她的語氣越來越接近命令式，她看葉楓的次數也越來越少。

　　一旦沉浸進去，就難以旁顧他物。

　　陷入深度研究狀態的葉卡琳娜與日常的她有著強烈的割裂感，因而形成了兩個相對獨立的人格，嬌柔而溫馴的藍眸少女是表人格，狂熱而病態的紅眼少女是裡人格。

　　裡人格並不高於表人格，她只是深藏於葉卡琳娜靈魂深處，是虔誠的真理信徒，也是葉卡琳娜為自己構築的心靈防線。也就是說，對於身體的支配權，表人格還在裡人格之上，若非如此，她早就試圖襲擊葉楓了。

　　為了那獨特而罕有的實驗體，世上僅有的強大真理，甚至可能隱藏著通往【銜尾蛇之門】的鑰匙，猩紅眼眸的她可以不惜一切，然而，理性阻止了她這麽做。

　　事實上，這也是由於葉楓抱著的大腿實在太粗了，就連她的老師都惹不起。

　　“3標準單位玻原色離子溶液！”

　　“5克拉毀性晶粹！”

　　“8克阿爾洛原生質萃取物！”

　　“一滴75%稀釋虛空生物腔髓液！”

　　“不飽和態第爾聶！”

　　“錯了，這是飽和態第爾聶。”

　　……

　　總的來說，如果沒有他這個助手，葉卡琳娜可能更快完成實驗。

　　從這個實驗中，葉楓感覺獲益匪淺，看向脫下實驗服的少女，她眼底的紅色褪去後，露出些許迷離，臉頰酡紅。

　　“怎麽了?”

　　對一直看著自己的眼神感到奇怪，雖然很平靜，不帶有任何負面感情色彩，但葉卡琳娜還是忍不住心有惴惴。

　　剛才……讓他產生了不好的印象了嗎?葉卡琳娜抿了抿柔軟而纖薄的櫻唇。

　　“沒什麽。”他只是有些……不，他只是覺得眼前的葉卡琳娜很可愛，心底有什麽東西探了探頭，然後又縮了回去。

　　“這樣啊。”她頓時露出輕松的笑容，少女的嬌憨展露無遺，她總是忘記自己比葉楓還要大兩歲。

　　像突然想起什麽，葉卡琳娜從實驗台上的穩定裝置中取出一個由兩條金屬絞合而成的環戒遞給葉楓，“這個送給你吧。”

　　這是一個相當奇怪的造物，扭曲而又無比契合現實，或者說，只是看起來扭曲而已，將心神投入進去後，便會發現它的構成其實是合乎道理的——並非合乎常理。

　　它的構造令其看上去不是人的作品，

仿佛是天地冥冥中賜予的無盡加護才致使其自億萬可能中誕生之物。　　這就是剛才那個約爾曼德岡煉成實驗的產物，莫比烏斯之環。

　　數千年前——以如今的紀元法計算是這樣的，古代的魔法師們從幾何中發現了莫比烏斯環的存在，其不符合常理的存在引起了魔法師們的廣泛興趣。

　　隨之，詭術師們也將其吸收進自己的學說體系，還有煉金術士，越來越多的賢者與智者將畢生的精力與智慧投入進去，卻再也沒能走出莫比烏斯環。

　　看似開放的莫比烏斯環囚禁了無數人的心智。

　　在歷史上，針對莫比烏斯環展開的研究所取得的最大成果是某位無名隱法師設立的【秘儀·約爾曼德岡】，盡管後來的人們懷疑，那位隱法師就是所謂的約爾曼德岡，但由於隱法師信息閉合的特性，人們無從得知真相，只能揣測。

　　葉卡琳娜剛剛帶領葉楓做的約爾曼德岡煉成實驗其實就是由【秘儀·約爾曼德岡】衍化而來的簡化版，其作用就是在三維世界創造出一個閉合的二點五次元空間。

　　至於有什麽用呢……就是能將某個事物放入其中，然後逆反其某種性質，比如將墨水放進去，等轉化完成後就可能會變成白墨水，相當有趣的小玩意兒。

　　但大型約爾曼德岡製成實驗的產物就相當可怕了。在真理之環內部的某次機密實驗中，曾有實驗體被逆反出多種極端性質，最終畸化暴走，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導致實驗人員損傷慘重。

　　在葉卡琳娜印象中，還有一個“志願者”身體中某種生命延續機制的方向性被逆反了，從此，他不能正常進食，只能攝入人工製備的特殊反結構蛋白。

　　雖然約爾曼德岡之戒只是個小玩意兒，但實驗消耗掉的素材總價值賣了葉楓也換不回來。

　　葉楓收起這枚約爾曼德岡之戒，並沒有拒絕，象征性的拒絕都沒有。

　　葉卡琳娜嘴角上揚，不由自主地環住他的右臂。

　　其實這樣做還是會有那麽一點點羞澀。

　　但，她又抱緊了一些。

　　葉楓看了她一眼，不知道這個時候是該抽出手臂，還是該做什麽，只不過，她抱得有點緊，應該抽不出來。

　　中午時分，葉楓用冰箱裡儲備的食材給她做了頓飯，提亞斯看著他們吃，大胖蟲子現在還是躲著葉卡琳娜，不敢現身。

　　下午繼續做實驗，只有葉楓完全熟悉節奏後，葉卡琳娜才能真正讓他參與自己的實驗，否則導致實驗失敗不說，還容易引起實驗事故。

　　當實驗進行到一定程度，位於葉卡琳娜靈魂深處的另一面又開始浮現出來。

　　在等待反應皿中的反應完成的過程中，葉楓不由多看了葉卡琳娜幾眼。

　　將所有心神填進實驗的她，臉龐的輪廓仿佛變得生冷許多，不再充滿女孩子的柔軟。

　　那是狂熱而又理性的真理信者，絕不盲目，卻極為偏執，以致到達病態的程度。

　　注意到他的目光，葉卡琳娜轉過頭來與他平靜對視，“好看嗎?”

　　“很漂亮。”

　　“有沒有心動?只要你願意，我可以允許你牽我的手，擁抱我，並且親吻我的唇。”少女不自覺地舔了舔嘴唇，然後靠近他，眼底的紅因此向更為濃鬱的猩紅轉變。

　　想要……

　　一種很奇怪的欲望湧進葉卡琳娜的身體，似乎是想將他揉進自己的身體，好像只有這樣才能填滿自己內心深處的空洞，只是靠近一點點，就覺得很舒服，仿佛靠得越近就越覺得舒服。

　　就在她整個人都快撲倒在葉楓身上的時候，“啵。”

　　一聲極細微的晶體破裂聲響起。

　　葉卡琳娜臉色一僵，被不知名的欲望吞噬部分的心智立即從中解脫出來。

　　走過去一看，哦豁，實驗素材全部報廢，半成品直接化作稀碎的晶體粉末，實驗失敗。

　　葉卡琳娜不自覺地撅起嘴，眼底的紅還未完全褪去，她就像個真正的小女孩一樣，沒有足夠的理性去約束自己的本性。

　　不開心。

　　“你賠我。”低著頭，她說道。

　　“什麽?”聲音太小，太過突兀，葉楓沒聽清。

　　“你賠我。”她重複了一遍，眼眸低垂，看不清表情。

　　“……”葉楓不知道該說什麽。

　　“都怪你啊，要不是也不會失敗的，就是因為你我才分神的。”葉卡琳娜撲倒他懷裡，悶聲說道，“所以，你要賠我。”

　　並不顯得嬌蠻，反倒弱聲弱氣的。

　　葉楓扯了扯嘴角，“你想我賠你什麽?”

　　“給我你的血。”葉卡琳娜抿著小嘴，像是怕葉楓不同意似的，又補充道，“只要五毫升就夠了。”

　　“……”

　　沒等到回答，葉卡琳娜抬起頭來看他，這個時候，她眼底的紅幾近於無，純粹得宛如初生的鹿。

　　“不可以嗎?”她眼底開始盈起水光，說話的聲音很小，怯怯的樣子看得人心軟。

　　葉楓確定了，這是真正的葉卡琳娜。他輕聲說道:“可以的。”

　　“好誒。”葉卡琳娜又將腦袋埋進他懷裡。

　　雖然臉紅了，但還是想這麽做。

　　此時，葉楓坐在椅子上，葉卡琳娜上半身埋在他懷裡，兩個人的姿勢有點曖昧，有點超出朋友的界限。

　　雖然還想更進一步，但是她不好意思了。

　　不管是問他“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嗎?”還是直接仰起頭去親吻他的臉頰，都讓她很不好意思，整個人酥酥麻麻的，提不起勁。

　　然而，身體裡面卻湧現出一種更為強烈的衝動，想要將他整個人揉進自己的身體裡面，或者被他揉進身體裡面，後者是她的想法，前者是另一個她的想法。

　　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葉楓伸手按上她的腦袋，沿著她柔軟的長發一順到底——很久之前他就想這樣做了。

　　果然很舒服啊，他想著。

　　然而，頭髮有些長，有的落在臀後。經他這麽一弄，葉卡琳娜的頭髮瞬時亂了起來，多了一種荼靡的美。

　　抿了抿嘴唇，他放下手，“現在就給你吧。”

　　“不急的。 ”

　　在他懷裡，葉卡琳娜悶聲說道。現在他幾乎可以隔著衣服感受到女孩臉頰的滾燙，那是羞羞怯怯的少女心正在盲目跳動。

　　她不想這麽快就打破此刻的狀態，一方面，不希望自己臉頰羞紅的樣子被他看見，另一方面，想要抱得更久一些，下一次她可能就沒有這樣的勇氣了。

　　而這一次有這樣做的勇氣也並非是源於她，是另一個葉卡琳娜的選擇，她只不過是被對方在關鍵時刻推出來頂鍋的——她以為他生氣了。

　　在無數個信息集合中，只有他是例外，她無法直觀地看到他的信息構成，只能通過原始的感官去收集，然後揣測。

　　他並非信息集合，並非物質填充在信息框架內的構造物，他有著形體，有著顏色，有著溫度，身上散發著獨特的氣息。

　　無論是看見，或者觸碰到，還是輕輕嗅進鼻翼中都會覺得舒適，然後，另一種更為強烈的感官渴望如潮汐一般湧進她的心臟，填滿她的腦海，企圖奪走她的心智，想要……親吻。

　　就好像是小女孩看見棒棒糖，總會忍不住想，“你是什麽味道的呀?”

　　不知道過了多久，又從什麽時候開始，她悄悄露出小腦袋，呆呆望著他平凡的面容，從幽邃漆黑的眼睛，到高聳如山脈般綿延的鼻梁，再到淡紅而唇線飽滿的嘴唇。

　　那對唇瓣似乎因為缺乏水分的潤澤而顯得乾涸，有些失去光彩。

　　她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然後按捺下心底的衝動。

　　而同樣的衝動也在葉楓心底泛起，又被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