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漠然地看著他,“你是好心沒錯,但你自己也是累世修行,得前世蔭澤才能修成太天斬道,你又可曾想到他要怎麽修那大滅情法?”
聽琉璃這麽一提,李皆白一愣,不由露出苦澀笑容,“是我想得差了,隻想他未有一部主修功法,便想將太天斬道傳他。即便修不出真正的太天斬道,也可以他山之石攻玉,卻忘了……忘了十二重樓……”
一聲濃重歎息傳開。
少女琉璃稱太天斬道為大滅情法不是沒有道理的,正是因這“十二重樓”四字。人有七情六欲,修太天斬道必然築十二重樓以鎮情欲,隻余最後一情或一欲。
李皆白是真仙兵解轉世,歷劫重修,前世已然修行過十二重樓——若不轉世,當入大滅情之境。
而轉世之後,今生只需完成太天斬道這部分的修行,“生死”兩字正是這部道書的重中之重。
如果葉楓修行《十二重樓太天斬道生死劫經》,要麽今生修至十二重樓圓滿,轉劫重生,要麽自斬七情六欲,直入大滅情境。
這兩種情況都很見鬼!
至於當初李皆白為什麽要修行這部功法……完全是不得不修,不修保不住狗命,或者說,太天斬道根本就是為了保住他的狗命而量身打造的功法。
“想辦法補救吧。”少女琉璃歎了口氣。
“那琉璃你應該知道要怎麽補救吧。”李皆白帶著希冀看向她。
“你想補救?”琉璃嘴角露出奇怪的笑容,沒有給人不寒而栗的感覺,但看著的確不怎麽舒服,有種割肉般的心疼。
“嗯。”李皆白點點頭,割不割肉已經無所謂了,要是自己真的坑了葉楓,他心底也不會好受,甚至可能沾上大因果。
他是來結善緣的,可不是來結仇的。
“唔,我想想,你父親的一縷道蘊,還有……”琉璃沉吟著,然後抬頭看向李皆白,“你身上還有什麽靈物?若我看得上眼,都一並拿出來吧。”
李皆白苦笑一聲,老老實實從乾坤袋中取出一株白色重瓣蓮花、一塊星光點點的石頭、三根燃著赤紅焰光的羽毛,以及半瓶玉白髓液,想了想,他又從懷裡取出一根青竹。
那根青竹不過兩寸長,有些小巧,上邊還綴著幾片竹葉,如同碧玉雕琢而成。看似是從懷裡取出來的,其實是自他體內的洞天世界采出來的,隻此一根,乃一位故友所贈。
“好了,我也不為難你,將你父親的道蘊采來一縷便夠了。”琉璃將這些東西連同那本返璞攻玉法收了起來。
返璞攻玉法是極好的練體法門,若是明白何為璞玉、何為返璞歸真,這返璞攻玉法又可轉為頂尖層次的道門內息功法。
修命修性全看修行者個人層次如何。
有人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有人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妃兒,走吧。”琉璃淡淡說道,也不看李皆白。
“哦。”神遊天外的摸魚少女應了一聲,推著輪椅走遠。
李皆白在原地苦笑,他這是被敲詐了?只不過,為什麽是琉璃?
……
回到住處後,摸魚少女自覺消失,找地方摸魚去了。琉璃望著空蕩蕩的客廳——其實四處放著許多東西,只不過沒有一個人,她面容平靜,目光如古井不波。
“蓋婭,我知道你能聽到。”
“你的事我不管,但他絕不能淪為大滅情法的傀儡!”
少女不知道在與誰對話,靜默的空氣中根本沒有誰予以回答,
在這種詭異的氛圍中,連灰塵都平靜地蟄伏在物體表面。 琉璃皺了皺眉,“妃兒,記得打掃衛生。”留下這句話,她便推著輪椅自行回了房間。
摸魚少女嘟囔著從虛空中浮現出身影,不知道在說些什麽,然後開始打掃衛生。
不一會兒,琉璃又推開了房門,磨洋工的摸魚少女頓時一驚,慌忙裝出一副認真模樣,“我沒偷懶,我在認真打掃衛生。”
琉璃皺了皺眉頭,沒心思跟她計較,“今天晚上咱們去清漪姐姐那兒吃飯。”
“哦。”
說罷,琉璃又關上了房門。
……
琳琅苑。
“清漪姐姐。”
“呀,是小琉璃啊,終於舍得來看姐姐了。”蘇清漪親熱地拉起琉璃的手,笑眯眯的,隨即又略帶遺憾道,“可惜小葉楓沒來,不然就熱鬧了。”
此時,葉楓正在玩遊戲,跟一群劣魔NPC打群架,搜刮它們身上出產的素材,比如【劣質惡魔之力結晶】,目前進度245/999。
“我正是為了他的事來的。”琉璃目光平靜。
“嗯?琉璃也認識小葉楓嗎?”蘇清漪略感意外,隨即笑道。
“目前還談不上認識。”琉璃搖搖頭,她知道很多事,但她不打算告訴其他人,哪怕是從小就待她極好的清漪姐姐。
有些事知道與不知道的區別不大,有些事先知道與後知道的區別很大。
而且,她也有自己的小秘密。
“先進去吧。”蘇清漪朝妃兒笑笑,推著輪椅進門。
“喲,這不是琉璃大小姐嗎?”蓴湖正在客廳擺弄指甲油,尚且隻塗了右足大拇指,紅亮的顏色有些誘人。
“嗯。”琉璃淡淡應道,看了蓴湖一眼,又移開目光。
換作是其他人,蓴湖這樣陰陽怪氣地說話是要挨蘇清漪教訓的,但琉璃不同,她從小沒少往這邊走,甚至在琳琅苑住的時間比在家還長,只是年紀大了些後才來得少了。
性子也越來越冷。
蘇清漪憐惜地看著這個如琉璃一般絢爛、透徹的女孩,她是拿她當女兒疼的,小時候的淨琉璃也最喜歡跟著她轉了。
大了以後,雖然依舊親近她,卻不再像小時候那樣了。
“好了,今天想吃什麽?”
“照例就可以了,清漪姐姐。”
“好。”蘇清漪無奈笑笑,都沒打算問蓴湖的意見。
長姐姐去準備做飯,客廳裡,淨琉璃靜靜看著蓴湖,突然開口說道:“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蓴湖漫不經心地玩著指甲,“我為什麽要幫你?”
“如果被清漪姐姐知道你偷拿了她藏在梳妝台底下的胭脂,你猜猜會發生什麽?”淨琉璃依舊是那副表情,猶如一尊琉璃美人,淡黃色的瞳孔裡沒有半分情緒起伏,漠然至極。
“好吧,琉璃想要姐姐幫你做什麽呢?”蓴湖嘟著嘴,太過分的事她可不乾,就算被蘇清漪知道了,大不了……大不了她出去躲兩天。
“放心,你會願意的。”淨琉璃自己轉動輪椅向蓴湖靠近了一點——摸魚少女找地方摸魚去了,照淨琉璃對她的了解,大概是去看蘇清漪做菜,試圖用自己的萌蠢打動清漪姐姐,然後等待被投喂。
“他遭人算計,觀看了太天斬道法,被道韻烙入心神,繼續下去要麽入大滅情境,要麽轉劫重生,幸好修行尚淺,為時不晚。”
蓴湖眯起狐狸一樣的狹長眸子,沒問琉璃所說的“他”是誰。
“是誰算計他?雖然知道小月那丫頭要等的人肯定不普通,但現在他還沒露頭角,又有誰會注意到他?”
淨琉璃抿起唇瓣,她知道,但不能說,這場算計遠在她看到之前就開始了,甚至,被她看到也是算計的一環。
一環套一環,這是布局。
棋手們高高在上,隨手一落便是一步閑棋,這樣的閑棋攢得多了,一旦發動起來就是要命的,在算計與陰謀的傾軋下,棋子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世事如棋人如子。
“你想破局?”
“不,只是再起一局罷了,甚至,我要做的也是棋手算計的一環,她知道我會知道,也知道我會做什麽,而這正是她想讓我做的。”淨琉璃歎了口氣,顯露出些許疲態。
有些事知道了又能怎樣?棋手將整場算計在你面前和盤托出,你卻什麽也改變不了,全知並不等於全能。
好在,淨琉璃從來不輕易入誰的局,一直旁觀諸事無常,只有這一局是例外,棋手要拉她入局,她也要入這局。
只要她在意葉楓的死活。
“你將這返璞攻玉法交給他吧,另外,小月姐姐要為他鋪路,你平日裡多照看著點。”
“你知道他是誰?”蓴湖沒有伸手去接那卷返璞攻玉法,挑了挑眉。
她不是瞎子,從夭月的態度就看得出葉楓不一般,就是不知道是哪一類,是應劫而生?還是應運而生?或者前輩大能宿世輪轉,轉生脫劫?
或許與小月還有宿世前緣呢,只不過,小月怎麽看也不像是為情所困啊。
蓴湖心裡泛起思忖。
“知道,但不能說。”淨琉璃的手沒有收回去。
“好吧。”蓴湖伸手接過返璞攻玉法,“還需要我做什麽?”
“你先將返璞攻玉法交給他,剩下的我會安排。”
蓴湖皺起眉頭,狐疑道:“你對那小鬼竟然這麽好?”
在她的印象裡,淨琉璃向來是不通人情、固執己見的,旁人求她都難,更遑論讓她主動替外人做些什麽。
蓴湖這話一說,淨琉璃也皺起眉頭,驚覺自己此刻頗有些不正常,概因她做得實在有些多了……
原本只打算看看他,旁觀一下他的人生,淨琉璃並不打算刻意做些什麽,不干涉、不插手,甚至不主動開口搭話。
可以的話,先做個朋友。
但沒想到,她也入了局。
“蓋婭,你算計我!”淨琉璃冷冷說道。
時間靜止,不,是時間在此刻誕生了支流。
在原本的河道,蓴湖正狐疑地看著淨琉璃,等待她的辯解,而在這條新誕生的支流中,一個趴在沙發上的慵懶少女出現在淨琉璃面前。
她看起來也是十五六歲的模樣,面相比淨琉璃要稍微稚嫩一些,不經梳洗,卻有種天然去雕飾的自然之感,淡藍的長發沒有好好梳理過而顯得有些雜亂,垂落至腰際,身上套了件帶有萌系動漫圖案的T恤,也只有睡衣,下面……下面就穿了條胖次,但T恤下擺很長,垂到了大腿中間。
——不得不說,除了胸前的貧瘠,少女身材相當不錯,然而,此刻她就像一條風乾的鹹魚趴在沙發上,整個人懶洋洋的,一隻手拿著遊戲手柄,一隻手抓滿薯片往嘴裡塞,毫無氣質可言。
一隻死宅女,以及她短時間內與現世重疊的宮殿出現在淨琉璃眼前。
“哎呀呀,怎麽能說人家算計你呢?”她認真地盯著液晶屏幕,目不斜視,臉上卻用誇張的表情揶揄道。
從她頹廢的樣子可以看出,這是一個熬夜成性的夜貓子,卻奇怪地沒有黑眼圈,絲毫無損她的美麗,反倒孕育出一種奇特的魅力,“你應該知道這件事的,然後,我就以為你默許了。”
她的語氣無辜且欠揍,似乎在說,有本事你就來打我呀!
淨琉璃眯起眸子,抓緊了輪椅扶手。
“琉璃,別怪我,反正……”死宅女懶洋洋地說道,熟練地操控遊戲角色磨掉BOSS的血條,“你又打不到我!”
然後是一陣囂張且惡劣的笑。
“你做初一就別怪我做十五。”淨琉璃松開抓住輪椅的手,不自覺地握緊成拳。
“哦?小琉璃不乖呀,居然敢威脅姐姐了。”死宅女翻身而起,手腳並用慢慢爬到沙發的邊緣,湊近淨琉璃的臉龐。
兩個美麗的少女靠得如此之近,眼睛相互對視,卻沒有一個人後退,死宅女伸手撫上淨琉璃的臉龐。
少女只是冷冷地看著她,一言不發。
死宅女微微一笑,一把將她拽到沙發上,壓在身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然後發出一連串不符合形象的猥瑣笑聲,“讓姐姐康康你發育得怎麽樣,吼不吼呀?”
淨琉璃沒有反抗,事實上也無法反抗,在蓋婭的宮殿裡,她什麽也做不了,不,就體質而言,她只是個普通人,會痛、會受傷、會流血,也會死,就算不在蓋婭的宮殿裡,她也反抗不了。
所以才隨身帶著摸魚少女。
“起源殿堂459A計劃、子宮天使、青蓮密儀……”被死宅女壓在身下的淨琉璃平靜地念出一連串字符。
有些莫名其妙,旁人根本無從了解其中意義。
“切。”
死宅女聽到這些有限意義的字符後,便翻了個身放開她,露出無趣的表情。
“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想做什麽我不攔你,但你要考慮好後果。”
她噘著嘴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