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從那洞窟中拿出的食物便吃得差不多了。但山下的倆軍仍舊沒有爆發大規模的戰鬥,這讓老人心裡毛毛的,想不通自己那位好侄子是要乾些什麽。但說到底,這絕不是老人關心的是,天無二日,老人心裡只有桑一個太陽,所有的行動考慮的除了自己,也就只剩下這一個太陽。老人關心的,無非是這倆軍再不開打,自己和桑要被困死在這已經一毛不拔的大山之上。一想到此處,老人就忍不住暗暗咒罵幾句:例如什麽我的好侄子把堅持固守的君士坦丁換下去了現在卻毫無行動,真是頭蠢豬啊;什麽普魯士已經窮苦到要和野獸奪食了,還死撐著什麽啊等等。但這些說到底也只是抱怨,再怎麽說,老人現在也只能等待,毫無辦法。
直到昨天夜裡,情況稍稍有了變化。一隊普魯士的騎兵不顧山勢險峻,馬蹄飛揚地一路趕往了尼祿軍營上方能一眼望盡山下大概的斷崖峭壁上待命。老人一路偽裝著動物的叫聲,時不時還換一個花樣,明目張膽地帶著桑尾隨在這隻小隊之後。山路崎嶇,亂石峭壁,小隊的行動並不見得有多快,即便是在他們之後慢慢地走著,也能很輕松就將這隊人馬咬得死死的。到了地方,便是一陣長時間的等待。老人自然不知道這支部隊被下達了什麽命令,隻好蹲在原地一聲不吭地看著打頭的那位舉著望遠鏡看不見表情地仰著頭看向山下。就這樣藏了片刻,老人便覺得有些無聊了,蒙蒙朧地突然想起一句詩來:你在看風景,我在窗邊看你。何其相似,只不過這是首情詩,但老人還沒有瘋狂到戀上一支騎兵部隊。
嗚!
普魯士的騎兵的頭目放下了望遠鏡,提起腰間的長號角利落地吹了起來,將這支部隊從昏昏欲睡中呼喚出了原本出發時帶著的野性與狂傲。眾人振臂一呼,呼喊著衝下山去。老人自然是追不上了,便從灌木叢中探出了頭來。
“爺爺。”聽著馬聲漸遠,桑才探出頭來,時間已然流過了不少,“我們剛剛為什麽要跟著啊他們啊......”老人正站在一邊思考著之後的打算,聽著桑突然喊了他一句,不免嚇了一大跳,冒著冷汗拍拍胸脯,抬頭長出了一口氣,才低頭看向了那雙在黑夜裡依舊閃著粼粼波光的那眼睛。
“確定一下他們的動向......”老人揉了揉桑的腦袋,本就雜亂的頭髮被揉的更加不堪入目。桑則小貓似搖搖頭,蹭著老人的毫無光澤的枯乾手掌。這樣一來老人的手心自然癢癢的,可桑那柔軟的頭髮卻讓老人欲罷不能,想必一隻真真確確的小貓也比不來這般的柔軟。
“雖然他們的目的很明顯了,但總要確認了才好。”老人抬起了手,怕自己沉迷於其中,“桑啊,以後爺爺不在了,你也要牢記,要多看,要多想,這個世界最不缺的,就是未知數了。”
“爺爺不會消失的!”桑腮幫子一鼓,小鳥依人般的抱緊了老人,小拳頭輕輕地拍打著老人的後腰,“不許爺爺說胡話。”
“這孩子和我親近多了啊,”老人不由得感慨道,“已經開始撒嬌了。”但老人卻沒有把這份欣慰擺上台面來,他只是呵呵地,淺淺地笑著,一把抱起了桑,操著一口古怪的口音說道:“你這樣打爺爺,爺爺的腰都要斷了。”宛而大笑了起來,也不管桑是怎麽想的了,一把將小小的孩子扛到了肩上,大踏步地向山下走去。
山下,二十余位普魯士騎兵拖著數隻平直的木板車向著自己的營地走去,
其上滿是食物和過冬的物資。而在他們之前,幾匹馬無一不拖著長長的,用繩子綁起來的俘虜隊伍。他們大多眼神暗淡,垂頭喪氣,雙手被死死的捆著,馬快一點,腳上的路就被迫快一點,但凡稍稍停一停腳步,便會引來一陣鞭子的毒打。幾位普魯士士兵大聲笑著討論著什麽,尼祿的俘虜們自然聽不懂,但從那時不時飄過來的眼神和百分百爆發的大笑來看,只會是什麽嘲笑侮辱的詞了。 但不是所有俘虜都像一塊軟趴趴的爛泥,就例如,走在俘虜隊伍最末端的,昂首挺胸的直木般的尼祿【奧術師】萊納·帕齊尼。當普魯士軍人滿是嘲弄的目光和他對上的時候,他總是會回以一個銳利而堅毅的眼神去。這自然稍稍惹怒了這些騎兵,他們中可以自由活動的那幾位,不斷地騎著馬在萊納的耳邊喧鬧嘲笑,然後突然拿出馬鞭奮力一揮,然後在萊納的慘叫聲中瘋狂的大笑,揚長而去。但即便是這樣,即便萊納原本一塵不染的衣物上已因為不斷增多的鞭痕而被滲出的血液染了個通紅,他依舊堅毅的站著,宛如山石。
“看著細皮嫩肉的,沒想到骨頭硬啊。”暫時領導這支小隊的將軍架著馬走在隊伍側邊,對著自己身便的士兵感慨了句。那人正要回話,一陣馬蹄聲從後趕來。
“將軍,暫時沒有追擊的情況......”一匹快馬迅速跑來停在了將軍的身邊。
“嗯......再探再報。”將軍擺了擺手,快馬上的訊使點了點頭,又一拍馬轉頭向後疾馳而去。
“爺爺,”一旁的灌木叢裡,桑突然拉了拉老人的衣角。他回頭一看,那孩子滿眼淚汪汪的:“爺爺,那個人是不是,萊納哥哥。”這隊伍走得不快,桑一眼便注意到了俘虜隊伍末尾的萊納。老人被這麽提醒了一句,便半蹲著稍稍踮著腳昂首望去,自然也看到了那副堅毅而筆直的身軀。
“他們為什麽打他啊......”桑有些著急了,但也不敢輕舉妄動,隻好淚眼汪汪看一會老人,又轉頭看一下萊納,如此反覆。
“戰敗是這樣的......”老人自然知道了桑的想法,卻有意要岔開話題,“這是他自己選擇的命運......倒不如說,真狼狽啊,尼祿帝國......”老人向著北方看去,然後一把抓住了桑的手腕,“我要知道的已經看到了,走吧,桑。”
桑卻呆立在原地,無論老人怎麽拽他,都不為所動,只是怔怔地望著萊納遠離的方向。
“爺爺是想要,放棄萊納哥哥嗎?”桑突然開口。
“我們做不到,孩子,”老人蹲下身子來,拍了拍桑的雙肩,“只有我們倆個人,光憑著善良,什麽都做不到。”
桑自然是懂得的。他本就已經有些淚眼汪汪的了,在聽完老人的話後,沉重的無力感將他眼眶裡全部的余液一次性地擠了出來。可他不敢哭的太大聲,哪怕再怎麽悲痛。他知道,他絕不能給老人添麻煩,即便現在再難受,小小的他也仍舊克制著自己,只是抽泣著,嘶呼嘶呼地抽著風聲。
老人往前挪了一挪,抱緊了桑。他沒有什麽可說的,擁抱代替了一切。
“可是,萊納哥哥......是個好人......我真的,真的,好喜歡他。”桑哭訴著,卻仍舊輕聲細語。
“我知道,我知道......”老人只是有節奏地拍打著桑的脊背,給哭的已經說不上話來的他順了順氣。
晚風微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