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流速已經與正常無異。夏洛眼睜睜看著失去意識的“自己”被蘇伊們搬運至塵封的實驗室。眼睜睜看著諸多管道埋入“自己”的軀乾,注入泛著泡沫的半透明液體。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逐漸變得畸形、怪異,最終……變成了他剛穿越到超凡世界時的姿態,與蘇伊無二的……棘皮海星。
這就是蘇伊克隆體:夏洛的起源。被當成人類養育、認知從根本上便出現了差錯的……怪物。
壓下心中湧出的複雜感情,夏洛緩緩搖頭。
他作為人類長大,接受了人類的認知、三觀,那他的“自我”,就是人類,而非蘇伊。
他不會幫助他的同族們,侵略藍星!
將躁動的感情平息,夏洛以一種旁觀者的視角,看著蘇伊們對“自己”的身體動手動腳。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因為他知道,接下來,很可能會發生一些出乎所有人預料的事情。
果不其然。就在“夏洛”的身體徹底完成變異、實驗室內的蘇伊們都面露喜色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耶!蘇伊之偉大種族,居於物質世界之上者,時空旅者,星河遊蕩者,觀心者,靈魂吞噬者,無可名狀之遨遊者!”
“請聆聽我,人類,第四密度超凡者,鐵心工匠舒瓦爾茲·泰倫的呼喚,遵從古老的契約降臨!”
蒼老而瘋癲的聲音仿佛從無比遙遠的所在傳來,回響於實驗室內。一道散發出無窮光彩的時空通道憑空開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吞沒了“夏洛”的身軀。而隨後,實驗室內所有的儀器都開始爆發出電火花,擊穿空氣化作火焰,將易燃物引爆。
“——————轟!!!!!!!!!”
巨大的蘑菇雲冉冉升空,將實驗室、蘇伊,整個仙桃村乃至小半座仙桃山吞沒。至此,蘇伊之偉大種族跨越悠久歲月的藍星侵略計劃,徹底落幕。
“這之後,就是我知道的事情了。”
夏洛回過頭。無法直視的火光與震耳欲聾的爆炸、藍天白雲,甚至周圍的一切,都隨著他的轉身而消失無蹤。虛無的黑暗籠罩一切,永恆的寂靜之中,唯余一道孤傲的身影,以及如心臟般蠕動著的巨型血紅肉繭。
凝視著那道居於血肉之繭內、如同嬰兒般安詳沉眠的身影,他以篤定的聲音,緩緩開口:“所以,你就是我,對嗎?”
對他的詢問有所反應,在夏洛的凝視中,那道繭中的身影,大概是腦袋的位置輕輕晃動著,竟是在點頭。熟悉而陌生的聲音在他的心頭回響,帶著一絲輕柔與縹緲。
你的體內,存在著人類與蘇伊兩種DNA。在刻意的調製下,你以人類的姿態生長發育、度過脆弱的幼生期,在成年後才會展現出蘇伊的種族特征。
莫名的知識湧入腦海,那是蘇伊一族所自帶的記憶。隨著夏洛知曉了自己的身份,這些塵封在靈體深處的記憶,開始逐漸解封。帶著一絲恍然,夏洛接過人形身影的話語,緩緩開口:“原本,弱小的‘人類’特征,會被‘蘇伊’吞噬。”
但是,超凡之力,守序者與無序者的汙穢,還有未知的力量……太多的因素賦予了我們嶄新的可能性,而契機則是……
“在秘符文的引導下,朝與超凡更加契合的方向所進行的進化,也是超凡者所必經的——蛻變。”夏洛伸出右手,觸摸在表面微微蠕動、還在散發出蒸騰熱氣的心臟上。粘稠的觸感並沒有帶來惡心的感覺,反而是一種如同自己身體一部分般的熟悉感。
心臟之繭內,外表如變形蟲般不斷變化著的人形,動作和他同步。兩隻手隔著一層半透明的血肉,彼此相抵。
“超凡之肉體。”
蘇伊之靈體。
“以死亡為引。”
以赤精石為輔。
“化作嶄新的存在!”
下一秒,畸形的手臂破繭而出,握住夏洛的手臂,用力一拽。沒有反抗、沒有拒絕,夏洛順應著這股力量的拉扯,以近乎迫不及待的雀躍心情,主動投入了血肉之繭內。
全身沒入未知的液體之中,夏洛感覺全身暖洋洋的、如同回歸了生命起源之地。沒有窒息、沒有嗆水,他只是擺動著四肢,如遊魚般,朝更加深邃的所在潛入。
朦朧的水霧之中,他看到一名黑發黑瞳的青年正張開雙臂,朝他微笑。那是他,夏洛,藍星的人類夏洛。
穿透而過,人類融入他的體內。
他看到詭異的棘皮海星,張開觸肢,向他傳遞著喜悅的情緒。那是他,夏洛,蘇伊夏洛。
穿透而過,蘇伊亦融入他的體內。
他看到茫然而彷徨,金發碧瞳的青年。那是“容器”純淨無暇的靈魂。
穿透而過,金發碧瞳的少年化作碎屑,縫補至他的體內。
他看到肢體殘缺、只剩下半張臉龐的老人。那是被他吞噬的鐵心工匠的殘存靈魂碎片。他朝殘缺的老人點頭,傳遞出無聲的信息。
“完美計劃”,失敗了。
而老人卻是搖頭,僅剩的半張臉龐上,爬滿了瘋癲的微笑。
恰恰相反,“完美計劃”成功了。贏到最後的不是守序者,不是預言家,而是我,鐵心工匠:舒瓦爾茲·泰倫!
……
沒有更深入交流的想法,進化已經迫在眉睫。他穿透而過,就像穿透之前浮現在眼幻象一樣。殘缺的老人化作虛無消散,唯有小部分光點融入他的體內。
深潛,深潛,於黑暗之中深潛,直至意識的最深處、靈體的最深處。
誕生的喜悅在胸中激蕩,夏洛感覺自己在融化,身體和意志都在融化,成為液體,成為氣體,上升,融入血肉之繭,成為其本身。就像毛毛蟲一樣融化、重組,成為嶄新的存在。
意志、靈體上升,而無法溶解的渾濁之物下沉。那些是汙穢,是源自守序者與無序者的,失去了源頭的汙穢。它們如同雜質般積澱,沉入無法觸及的深處。未知的空間之中,由扭曲的鋼鐵搭建而成的畸形高塔,迎來了不速之客。
液態的銀製金屬從天而降,融入高塔,為其鍍上一層金屬的光澤,顯得更加堅硬。而殷紅的血肉之種於鐵穹之塔頂發芽,生長出血肉之蔓藤,為汙穢之高塔著上一層醜惡的血肉之外衣。而攀附於塔身之上、如墨綠色八爪魚般的秘符文:工匠,仿佛也被注入了嶄新的活力,一反往日懶散的狀態,一躍而起,朝著高懸於頭頂的銀月:旅行之秘符文,張開了無數的觸須。
沒有進行任何反抗,銀月被墨綠包裹、吞噬。 在吸收了蘇伊的種族秘符文後,汙穢之秘符文:工匠,墜落於塔頂,全身綻放出朦朧的光輝。
超凡者、秘符文,這二者對對方的影響是雙向的。在夏洛發生脫胎換骨般改變的現在,秘符文,亦會隨之——脫胎換骨。
……
雨夜,大金鍾塔頂,天台。
來自異國的超凡者:汞螅,往回踏出的腳步,猛然凝滯。
刺骨的殺意讓他的脊椎幾近凍僵,而來自全身每一個細胞的警戒與哀嚎則讓他毛骨悚然,裸露在空氣中的肌膚上布滿了細密的雞皮疙瘩。
他緩緩轉過身,動作僵硬如生鏽的機械。在他猛然收縮的瞳孔之中,一道金發碧瞳的身影懸於半空,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他,冰冷的眼眸深刻而無情,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在丈量他的死亡。
他的身後,一對由醜陋血肉與破碎金屬構成的蛾羽舒展,以完全違背物理規則的方式托載著他的身軀。蛾翼上,繁瑣的花紋如大片的蛆蟲般蠕動著,散發出讓人頭暈目眩的墨綠色光輝,似文字、似圖騰,明明是不曾知曉的圖案,卻莫名能夠讓人在看到它的一瞬間,理解其蘊含的意義。
鐵為鋼鐵,堅硬、秩序。
心為血肉,柔軟、混亂。
二者互異又相似、融合又抽離,交織、雜糅。經歷悠久之歲月,破碎之概念於焉複歸完整。
工匠、銀月,鑄鐵匠心、無序者之指。於陰謀與歷史中胎藏、由四重要素交織所孕育而出,破繭成蝶。
其名為——
汙穢之秘符文:鐵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