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宏峰猛然從睡夢中驚醒。
他心臟在狂跳,但呼吸卻仍然不暢。
關宏峰掙扎著想讓自己平靜下來。
心區的悶痛不像是之前心梗發作時那麽劇烈,倒像是心臟神經官能症。
所以不用緊張,不用緊張。
放松。
關宏峰對自己說。
這時候緊張只能使情況越來越糟。
似乎是漫長到從生到死那麽長的一段時間,窒息感重壓在胸口,大腦仿佛因為缺氧而麻木,有一會兒關宏峰無法辨識自己的姿態,因為大腦的這一部分好像被瀕死的感覺屏蔽了,不過他知道這只是一種感官的扭曲。
燈光應該就照在他的臉上。
隔著眼皮他能感受到明亮的那一點以及周邊漸遠漸次的灰暗。
他現在應該仰躺在枕頭上,鎢絲燈泡在他側前方的棚頂吊著。
他還是在津港北部的山區黑診所的一間廂房裡,雖然獨自一個人但卻是安全的。
可能只是幾秒也可能過了幾分鍾,或者更長的時間,關宏峰開始能感覺到汗珠在額角、後頸上的流動,感覺到頭下枕著的蕎麥皮枕頭在後腦和脖頸處的潮濕,感覺到缺氧麻木冰冷的四肢壓在被下或者貼在床鋪上的觸覺,感覺到手邊那持續不斷喚醒自己的震動。
重壓在胸口的無形的物質正慢慢松動,關宏峰咳嗽了幾聲,之後手指才能夠緩慢移動。
他握住手機,感覺自己已經用了全身的力氣,實際上並沒能承受一支手機的重量。
又等了一會兒,關宏峰再次嘗試了一次,而這一次他把手機舉到了眼前。
眼前是昏黑的,而背著燈光的屏幕看起來更是一片黑暗。
可能要在等會兒視力才能恢復,又或者應該翻身爬起來到燈下仔細辨認。
但顯然關宏峰想做到這兩件事兒都得需要一定的時間。
歎了口氣,唯一慶幸的是紅色的按鍵上白色碩大的阿拉伯數字在目前的視力情況下還能分辨,關宏峰按下林佳音的電話號碼。
他不知道剛剛是誰在給他發短信或者打電話,但他目前最為擔心的是這邊。
當他余力有限的時候,也只能先顧這邊。
林佳音接起電話。
關隊這個回電有點遲,以至於她等得不耐煩幾乎都想要直接打過去算了——反正最糟還能怎麽樣呢?如果關隊真的被捋劫的話,林佳音還有必要跟對方隱藏自己嗎?還會怕暴露自己的手機號嗎?
但好在她還一向屬於抗壓能力強、沉得住氣的那種。
接起電話的時候林佳音還在想,幸虧剛剛沒冒然撥打電話,否則她此刻就該努力搜腸刮肚地找一個合理的理由,解釋為什麽不遵從安全行為模式了。
就單一句“我覺得您遲早要出事兒”很顯然解釋不了啊。
“關隊,您今天情況如何?”她問,希望自己表現得很隨意,沒有泄露她那都快藏不住的擔憂。
“挺好。你這邊都挺好吧?”
關宏峰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模糊,像是因為話筒的距離太遠或者信號太弱造成的收音問題。
林佳音知道那破山坳的信號是相當的弱,估計這種窮山惡水連各大通信公司都想遺棄了——整個津港地區像是那種不利於信號傳遞的地形地勢都很罕見,而在這種環境下建基站的投入與收益完全不成正比。
“高亞楠這裡是相當的安全。今天白天周舒桐全天陪伴,晚上趙茜上門護衛。
我覺著長豐支隊再也找不到比她們娘兩個更安全的了。”林佳音一邊說,又一邊踱到窗邊,再次從窗簾的縫隙觀察半個小時前已經熄燈的單身公寓。 那裡一片寧靜,而竊聽器接收播放的小音箱裡也是安靜的。高亞楠的公寓大概是這麽個夜晚裡唯一能夠安穩睡覺的地方了。
“小周那孩子其實相當敏銳,只是她有時候還不能很好地總結自己的直覺和證據之間的因果關系。你說她在和趙茜在輪班?”關宏峰的聲音裡帶著疑惑,“佳音,趙茜在的時候你多費費心。雖然之前她的一系列行為都表明她與被滲透勢力沒有關聯,但她在工作上是有目標和野心的,這可以是她的動力但也可能成為她的弱點——趙茜這個人不是無懈可擊的。”隨後他思忖著說。
“關隊,您是不是有點太小瞧高亞楠了?”林佳音嗤笑了一聲說,“您可別忘了,雖然她是個技術崗,但她可是敢深夜跟蹤軍火販賣集團的人,而且我看她臨危不亂的表現並不比您差,否則她不能活到現在——當時她只要露出一絲慌亂心虛,我也沒機會放了她。趙茜就算包藏禍心也只不過是個技術崗入職不到一年的新人,不出任務連槍都申請不了。您覺得高亞楠這十幾年的刑偵經驗裡淬煉出來的老手,還搞不定這麽一小姑娘?”她搖著頭說。
理論上關隊是不該出現這種判斷失誤的。
就算不從滲透組織的立場考量,單單從高亞楠本身素質看,趙茜就不可能成其為一個威脅。
關宏峰沉默了一會兒,最後歎了口氣,“有個嬰兒在,萬一有什麽閃失我就……這種損失是無法挽回的。”
林佳音幾乎衝口而出說“如果您這兒有什麽閃失,那也是無法挽回的,而且在我看來損失更重大”,但她還是忍住了,“不會有閃失的。就算有人想策劃點什麽,也不會是要命而是擄劫。既然我在這兒,這種事情就不可能發生。”她安撫地道,不想讓對方因此而焦慮不安,“你今天康復鍛煉的情況怎麽樣?”隨即她又問,企圖從細節上推敲出關隊真實的情況——上一次她的詢問很顯然沒得到令人信服的回答。
“完全遵循醫囑。”關宏峰回答,並沒給林佳音什麽可推斷的空間——既然是醫囑,那就不是他自己的個人意願,無論他感覺怎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醫生覺得這樣比較好。
林佳音無奈地笑著點頭。
其實她早該預料到,套話這種事兒在關隊身上行不通。
不過話說回來,關隊不說細節,那是不是意味著這些細節會導向不是那麽樂觀的結果?
“關宏宇剛剛問我,王全福是不是護理過您。”想了一下,林佳音換了一種方式又說。
“……”再一次短暫的沉默,“我想老王應該能應付得了他。”關宏峰的聲音裡帶著疲憊,他急喘著氣,“這時候不要節外生枝了。有什麽事兒還是放在審訊丁一之後再處理吧。”
林佳音默默地歎了口氣。
這意思就是,恢復得不怎麽好。
如果關隊自忖處於安全狀態,他就不會極力躲避跟關宏宇的會面。
不過審丁一這件事林佳音還是認同應該由關隊親自出面的,畢竟關宏宇實在沒給她留下任何關鍵時刻能指望得上的好印象——對於關宏宇居然跟他哥在林佳音好不容易、也是後悔不迭的催促來的通話中吵架這事兒,說真的,林佳音覺得自己這輩子都得耿耿於懷。
別的都不說,就單隻說從談判技巧上講,如果你確實想盡快找到你哥,尤其是想讓他主動現身,你這兒是不是得盡量維護談話的氛圍?雖說對關隊這樣一人軟的可能也未必好使,但是你跟他來硬的,那是絕對不可能好使的,對吧?
就這種情緒控制能力——或者說邏輯判斷能力——還能去審一個大概是特種部隊出身的老兵?是過去攪局還差不多。
雖然林佳音目前也不太確定這丁一到底能帶出什麽料來,但是她也知道現在他們手頭唯一能掌握的喬森大概是不夠的。
“明白了。那您早點休息吧。”林佳音看了看表,已經將近凌晨。關隊聲音裡的疲憊讓她不安。而且到了這個時候關隊再不抓緊時間入眠,那他今晚恐怕就睡不成了——一個本就入睡困難的心血不足的病人,走了困極有可能整晚失眠。別人少睡一晚兩晚的不成問題,但在關隊這兒這是要命的。“高亞楠這邊您放心,我在呢。”
“謝謝你,佳音。”關宏峰說,匆忙地掛斷電話。因為他感覺自己舉著的胳膊已經酸軟不堪,恐怕再多說一句都握不住手機。
果然,他還沒看清通話界面是否已經停止,那手機就從他手裡脫落,掉在枕頭上,接著翻滾著出了他的視線——估計最終是落在了床鋪上。
關宏峰安靜地躺了一會兒,閉著眼睛平穩呼吸。
他應該再睡一會兒,不然明早郭大夫那兒又不好交差。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盡快恢復體力——可能他沒有一周的時間養精蓄銳了,或許三天或許兩天,他得準備好了去見丁一。
這件事情不能讓關宏宇去做——太危險了,如論能否從丁一那裡獲取信息,但這個行動本身就帶著很大風險,基本上就是讓自己成為靶子。
但關宏峰覺得思緒混亂得無法控制。
各種複雜混亂無法言表的情緒在腦海裡胸臆間交錯,他感到疲憊但卻毫無困意。
對林佳音他一方面是滿心的感激,另一方面又無比的歉疚——其實她不必背負這樣的責任,在前期馬不停蹄地各種精疲力盡的鏖戰之後,還要負擔高亞楠母女的安危。
關宏峰在上兩次見到林佳音時,就看得出她的疲憊和辛勞,而高亞楠這完全是關家兩兄弟自己欠的債,該還的也應該是他們倆,確切地說,關宏峰認為自己應該肩負主要……甚至全部責任。
如果關宏峰自己可以,或者說拿他能換高亞楠母女的平安,他是心甘情願的。
他欠的太多了——因為欠關宏宇,所以欠了高亞楠更欠了小饕餮。
也許不光是因為欠了關宏宇的緣故。
大概這是關宏峰這輩子唯一一次自私,他只是希望關宏宇能安樂地生活下去。
——就至少給他留點幸福。
關宏峰拜托林佳音去保護高亞楠母女是出於私心,而感激她也一樣。
所以這事兒沒有邏輯也說不出道理,在林佳音的質疑中關宏峰啞口無言不能辯駁。
跟案子無關,跟公義無關。
這只是他的一點私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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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 03/30 13:07','a','回復了','私心也是為了別人的幸福啊,關隊這可真是...'
'天空- 02/28 18:19','天空','回復了 b','呃……我覺得此處我不應該插嘴……'
'天空- 02/28 18:19','天空','回復了 c','是,這種人特別討厭。讓他們自己內部消耗去'
'b - 02/28 10:43','b','回復了','把關宏峰摁床上叮咣揍一頓!你怎麽回事!不知道你表弟最大的平安喜樂就是你嗎!你把自個兒弄成這麽個狗熊樣兒,你對得起誰!你對得起狗熊嗎!拿個手機你都拿不穩了!你他媽還想審丁一?啊?你怎麽不想上天呢!狗屁事兒是得想,但這天下頭地上頭這麽多狗屁事兒呢你想的過來嗎??你知不知道你但凡讓自己多活一年,就能讓邪惡勢力受到多大阻礙,多大震懾??換句話說吧!邪惡這玩意能清掃的完嗎?不是一茬兒鏟了一茬兒添的事兒?這時候就要準備好打持久戰啊,有本事拿一輩子跟他丫的耗啊你現在把自己折騰成這樣,你他媽死了那是親痛仇快的事兒啊另外你自己都不覺得憋屈嗎?論智商你肯定比不上諸葛亮,但是出師未捷身先死這事兒你可不遑多讓啊關宏峰'
'c - 02/28 05:40','c','回復了','跟他們這群人精兒們說話太費勁了,一邊得不停得從邏輯上判斷他們話中的謊話,防著他們給你挖坑下套,還得想方法從他們嘴裡挖消息~大腦天天超負荷運轉'
'天空- 2019/11/27 19:40','天空','回復了 d','嗯,收到要求了'
'd - 2019/11/27 07:33','d','回復了','求大小關跟支隊小可愛們不死,求求求。'
'e_- 2019/08/26 21:12','e_','回復了','?'
'f - 2019/08/04 19:30','f','回復了','不不不,大關是這些人的光!'
'g - 2019/08/04 11:00','g','回復了 h','同哭,一到大關心理活動就各種心酸,突然想起以前說過周巡和大關互為鏡像,還真是,這兩人都是只能擁有一點私心,並且為這點私心還要賠上巨大的心理負擔。周巡的私心給了大關,大關的私心給了小關。感覺那是他們各自心裡最柔軟的一處,是所有堅持的底線。啊,想到大關把小關指紋印在刀上時得多絕望,而周巡,光以為自己看到小關中槍急救就慌成那樣,大關要真有事估計要崩潰……'
'h - 2019/08/04 08:36','h','回復了','不會預告,哭就對了???'
'i - 2019/08/04 01:17', 'i','回復了','同感樓上,老有種不祥的預感,審丁一途中或者剛剛結束大關就要謝幕,真的希望大關能再堅持堅持,把身邊人的痛苦減小一點,好歹認認真真的道別,他們有那麽多沒說開的話沒表達的心意,尤其心疼巡花和小關,設身處地的站在他們的立場上始終無法想象就這樣失去大關他們會怎樣'
'j - 2019/08/04 00:45','j','回復了','哎,,關宏峰又不是真的聖人,所以就成全他這點私心吧……希望他能挺過審丁一之後或是再久一點吧,至少能讓身邊人的創傷更小一點'
'k - 2019/08/04 00:12','k','回復了','感覺這不像心臟病發作倒像是ptsd引起的恐慌發作(┯_┯)大關真的太慘了,這樣真的能去大戰丁一嗎?不知道什麽時候大關就帶上了必死的決心……'
'l - 2019/08/04 00:01','l','回復了','那種只能靠自己慢慢恢復,別的任何措施都指望不上,就一點點一點點等著身體做出更積極的反應,腦子卻很清楚的狀態……真是一種煎熬啊……他這一輩子,要說有什麽私心,真的,也就是這點兒私心了'
'm - 2019/08/04 00:00','m','回復了','好吧..照常打卡'
'n - 2019/08/03 23:30','n','回復了','電話……可能沒有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