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這頭疼已經傳遞給了韓彬。

　　其實韓彬已經頭疼了一段時間了，以至於他這會兒必須要做的就是，抑製住走出門去按照手頭的案卷“解決”一兩個社會問題的衝動。

　　壓力堆積的速度超出了預計，這個律師感覺自己的生活已經完全被打亂。

　　其實他一直都有自己的私生活，在工作中或者生活裡的壓力累積到一定程度時，他就會整理出各種渠道獲知的那些觸動了他警戒線的事件——一般在兩次爆發之間，韓彬會有足夠的時間累積可選擇的素材——從中選取一個最為急迫的，然後，他會制定合理的計劃，並嚴格按照安全規范展開行動。

　　因為思維嚴謹，邏輯精密，心態冷靜，而最重要的是身手強悍，韓彬的行動一貫都是成功的，就算偶有意外也能及時彌補。

　　之後，他就又可以重歸平靜正常的生活，保持心情愉快平穩。

　　而自從參與進這件事，韓彬覺得自己觸摸到了比以往更深刻的不公平，但卻毫無宣泄渠道。

　　幾乎每時每刻，他的內裡都能體會到那種沉重得無法呼吸的苦悶，而他卻無從下手。

　　這一次跟以往的案子太不相同了——以往他總是能直接地鎖定元凶，解決問題的方案簡單明了;而當他對抗的是比他強大得多的一股勢力時，他發現自己真正能摸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他知道什麽是對的，但是看到的卻是手握正確的人在無人知道的角落掙扎求存。

　　他也知道有人該為此負責，但罪魁禍首卻受到層層保護，甚至想要獲取他的信息都是不可能的任務。

　　也許他可以一個一個的殺下去，但是送死的總不是事件的主謀——所以到手的他還得留著，甚至在逃的他都得希望在他們作死之前把他們給救了，盡管他知道他們早就該死，只是因為他們可以幫他找到最終的主謀，就讓他們活下去是對正義的背叛，哪怕多呼吸一口氣都是對公平地踐踏。

　　可他對此毫無辦法。

　　在對方任意妄為的同時，他小心翼翼卻還是處處掣肘。

　　這讓他害怕就算終其一生，自己也沒辦法消滅，甚至都做不到打敗對方，因為殺了一個，或者幾個根本沒意義，他們不是一個，甚至也不是幾個，他們的存在就像空氣和水，根植於人性中的弱點裡，一呼百應，而他，或者說他們，卻勢單力孤。

　　這感覺就像是沉溺在即將沒頂的水中，壓力從四面八方湧來，令人窒息卻無處推擋。

　　也無處躲藏。

　　對，韓彬感覺自己似乎無處躲藏。

　　這十天他遭遇到的暴露風險幾乎比過去十年的都多——自從從越南回到津港，韓彬如常人一般的生活工作，結交朋友。哪怕他就生活在一群警察身邊，但從沒有任何一個人把他同某一罪案聯系起來，除了以辯護律師的身份——而近期，幾乎每一個電話，甚至每句話，他都有種自己即將暴露在趙馨誠面前的危機感。

　　比危機更嚴重的是，他知道自己已經切實地在周巡面前露出行藏，哪怕那個警察目前還不能將他同具體的罪案連線，但這似乎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今後的每一次遭遇，周巡都將以審視犯人的目光審視他——而周巡，他不只是長豐區的刑警支隊支隊長，他還是趙馨誠十多年的老交情。

　　這還不算最糟的。

　　如果說趙馨誠和周巡都只是可能或者猜測，那韓彬那著名的犯罪心理學專家的父親應該就是洞悉。

　　韓彬，

相信此刻發短信給你比打電話更適合，以免你因無法確定來電身份而拒接。我將於上午八點抵達津港，請安排時間接站。父　　那條短信的每個字就像是刻在韓彬心頭這麽清晰。

　　在他眼中，這兩句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我知道你設置了反追蹤所以不敢接電話，趕緊從你插手的事務中抽身。

　　韓彬不敢猜測韓松閣知道了多少，但似乎每一件事——是每一件——只要有些微的言行落入這個犯罪心理學家的觀感裡，他就能立刻直指核心。

　　這種感覺就像是被蛛網網羅住的蚊蠅，你並不知道你將要面對的是什麽，但是你知道自己被危險籠罩著，不管它來自何方。

　　韓彬在返回津港的路上破壞了手機的信號接收零件，打算以此解釋自己不方便接電話的行為，但其實上韓松閣並沒有特地詢問，而他自然也不會主動去解釋，接下來就小心地切斷了跟關宏峰的聯絡。

　　而現在，在韓彬還沒考慮好如何能不動聲色地在趙馨誠跟前將丁一平順安全地處理完之前，他這警察兄弟居然在他能阻止之前一頭扎向了乾爹。

　　就是那韓彬避之不及的，他的父親，韓松閣教授。

　　韓彬握著咖啡杯站在窗邊，從落地窗往外看。

　　他住的是個城景商務套間，那小客廳他用來接待客戶、處理業務，裡間兒臥室裡有個落地的玻璃窗，透過窗子能看到道路上往來的車輛——酒店用的是高級隔音玻璃，他能看到往來如梭的車輛但卻聽不到噪音。

　　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有種衝動——在街上隨機選定一個人，然後花上兩天時間去跟蹤，在一個合適的地方下手，以平息胸腔內翻騰著的殺意。

　　這種渴望就像是毒癮發作，四肢百骸所有的縫隙中都傳來那種急迫地催促你去行動的麻癢，讓人如同墜入火海，被灼熱的氣浪包圍，隻想不顧一切去求片刻清涼;又像是被縛住手腳投入沒頂的激流中，無法掙扎也無法呼救，憋悶欲死，哪怕飲鴆止渴都想要吸入一口空氣。

　　——反正外面不管哪一個，他們存在的意義似乎也沒那麽重大。

　　從哪一個方面講，都應該遠遜於韓彬，遠遜於韓彬身邊的任何一個人。

　　而殺人，韓彬擅長。

　　如果謹慎一點，善後他也可以嘗試一下。

　　在這方面關宏峰不也對他充滿信心嗎?

　　因此才會把這事委托給他。

　　關宏峰的眼光一般不會錯的。

　　忽然之間，走出房間隨便去殺一個人的欲望膨脹得就像是要把整個人撐裂。

　　韓彬驀地把手裡的咖啡杯砸向地板。

　　咖啡和瓷片四處飛濺。

　　甚至有兩塊撞到了他的腳邊，在皮鞋上劃下了淺淺的印記。

　　韓彬深呼吸。

　　閉上眼，把鼻梁上的眼鏡向上輕托了一點，他捏揉著鼻梁。

　　居然有人稱他為神。

　　說他是死神。

　　死神怎麽會困惑，會猶豫，會害怕?

　　韓彬不是。

　　他只是一名PTSD患者。

　　——就在前一秒，韓彬頭一次意識到一個事實:自己殺人是為了平複內心的恐懼。

　　似乎再也沒有借口否認，自己是個PTSD患者。

　　韓彬把眼鏡從鼻梁上取下來，端詳了一會兒，才又抬起眼望著窗外。

　　他想知道關宏峰能不能做到，就是對抗內心的傷痕，對抗那些衝動，對抗那些扭曲的情緒，就是……讓自己重新變成一個人。

　　如果關宏峰能做到，他想，自己也該能。

　　關宏峰把王全福的手機放下——屏幕上的是韓彬兩天前傳來的丁一那案子的卷宗，所謂的卷宗也不過是現場證人的筆錄，法醫的驗屍報告和傷情報告，犯罪嫌疑人幾乎所有信息都是空白的，這也難怪案子的負責人趙馨誠對提審他這事兒這麽火急火燎的——從枕頭旁邊摸起自己那老人機。

　　周巡已經給汪苗信兒讓他先調取那藥店附近的路況監控了

　　哥你這兒還好嗎

　　關宏峰歎了口氣。

　　早起那會兒哥倆在電話裡已經把重要的都說了。

　　崔虎昨晚在交通路況監控裡找到一疑似章慶的人。

　　交警主要關注的還是路面信息，所以攝像頭角度對路邊的藥店來講還是相當偏的，而且距離也不近。所幸現在的監控攝像頭都是高清的，盡管遠一點，面部角度差一點，仍可進行比較——更幸運的是崔虎本來就用的是對修飾物不敏感的Gabor變換思路完成的識別系統，再以之前找到的機場視頻片段的動態面部特征對算法做了優化，否則在這種角度下，再加上刻意的化妝，識別難度相當大。對，章慶進行了一定程度的化妝:頭髮留長並染成灰白色，不知道是真的還是粘的胡子遮蓋了大部分唇形，又在眼前架了幅眼鏡，從遠處看根本就是個邋遢的老頭，跟他從前那種顯年輕的娃娃臉已經判若兩人——因此，這個在南區接近五環邊兒上一藥店門口出現的老年人被系統認定為有78%的概率是章慶。

　　假如章慶活著，那麽關宏峰按照經驗判斷的話，這人是章慶的可能性比78%更高。

　　首先他出現的這個位置相當偏僻，不是津港經濟中心或者居住中心，警力不太充沛不說，人口密度也相對較小，且外地打工者、群租者、暫住者較多，如果一定要在津港找一個藏身之所的話，這裡是比較理想的地點。

　　其次，地點屬於南區，也就是整個津港都算起來，跟周巡、關宏峰關系最單薄的一個轄區——章慶本身出自於公安系統，他想要弄到關宏峰和周巡的履歷並不難。

　　而且既然是新區，老街坊就不存在，被熱心群眾舉報的風險也很低。

　　最後，如果章慶躲的不光是周巡的話，那施廣陵出身於長豐，跟長豐、海港合作過軍火集團大案，在向陽、北區這種老城區也多多少少有過指導交流，只有對南邊這個新劃分進津港的地區不及插手。因此，這南區不僅是關宏峰和周巡無處著手的地方，也是施廣陵相對來講控制力最薄弱的位置。

　　另外，對章慶來講，他是逃命期間，不太可能一次性購買大量物品——一則他隨時可能放棄隨身物品逃走，二則也會佔用大量資金——所以他會以多次少量頻繁更換購買地點的方式進行必需品采購。

　　在視頻中出現的人無論從位置還是行為都比較符合章慶應有的情況。所以如果人臉匹配從外形匹配上給出一個78%的結果，那關宏峰在心理因素上還能給出點加成。

　　因此關宏峰當時給出的建議就是，嘗試通過視頻回溯此人的居住地，並在附近診所，社區醫院等具備乙肝檢驗資質的行醫場所進行排查，看是否有符合章慶特征的人出現或正在就醫。

　　這對周巡有點困難，因為南區確實是他私人關系很難達到的范圍，所以關宏峰也並沒有預計能很快得到結果。

　　此刻關宏宇發來的消息類似於廢話，關宏峰猜測，他其實只是想問最後那句——早上不明所以地被掛了電話的關宏宇現在不敢打電話過來，生怕不知是什麽的危機還沒過去，自己會惹怒關宏峰，導致電話再次被拒接，所以他只能沒話找話，探一下關宏峰的口風。

　　可能我真是對宏宇太嚴苛了。關宏峰苦笑著搖頭。

　　關宏宇實在不應該是一個小心翼翼的人。

　　他不把天給捅個窟窿就不錯了——從韓彬發來的證人證言看，在中心醫院的時候，那個剛手術完正臥病在床的“關宏峰”似乎一直在熱血沸騰地努力把天捅漏。

　　其實從現在關宏宇瞞著關宏峰正鬼鬼祟祟乾的事兒看，他又何嘗不是依舊致力於如此?

　　宏宇

　　關宏峰輸入了兩個字，酌量了一會兒又刪掉了。

　　他這表弟該聽話的時候永遠都不聽。

　　想要通過好言相勸甚至疾言厲色的形式去阻止他做什麽，恐怕是行不通。

　　——就比如，不讓他去見高亞楠;再比如，禁止他以關宏峰的身份搞小動作;又比如，該換崗的時候想讓他退回來。

　　大概關宏宇對關宏峰只能乖在口頭上。

　　從行為上，他是不可能聽話的。

　　知道了。我挺好，早上有點緊急情況。

　　關宏峰回復道。

　　那會兒心區疼痛憋悶的感覺在靜躺了半天之後已經緩解了不少，關宏峰覺得自己至少目前還不錯。

　　或者說，在丁一的事情完結前，應該都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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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 05/13 00:16'，'a'，'回復了 b'，'感覺他是默許了韓彬這種靠私設刑場緩解自己ptsd的做法。又或者說，他內心是認同韓彬這種“法外義警”的行徑的，直到韓彬受大關所托在中心醫院壞了他的事，他才不得不開口點撥讓他收手。'

　　'b - 05/12 13:24'，'b'，'回復了 a'，'韓爸爸收了那麽許多心理有問題的殺手，怎麽會放過自己的兒子。頂多是作為最大的底牌，不到關鍵時刻不出手而已。他警告韓彬也是更有‘別擋你爹我的道兒’的意思吧。'

　　'c - 03/20 18:03'，'c'，'回復了'，'在大關那裡，韓彬看到了另一種可能，記得前文好像在評論裡看到過如果大關能活到最後，他會是韓彬的救贖，那樣就不會有後面韓彬為主角那小說的事了，可惜了。韓父這是在不動聲色地勸他兒子盡早抽身嗎，別卷進去越陷越深，最後想脫身都難。'

　　'd - 03/09 18:06'，'d'，'回復了'，'韓彬可別出事啊'

　　'e - 02/28 15:37'，'e'，'回復了'，'希望韓彬最終能夠好起來，馨誠，這事兒非你莫屬了。因為韓彬的大多數擔心，都跟你有直接或間接的關系。關於韓彬他爹…我覺得事情要糟，搞不好韓彬會被拖進更無可救藥的深淵'

　　'f - 2019/08/13 12:09'，'f'，'回復了'，'大關給自己狂立'

　　'g - 2019/08/13 11:50'，'g'，'回復了 a'，'我看韓大佬這發愁說不定黃山沒吐出什麽來，或者等級嚴格的組織，黃山知道的可能也有限……韓松閣這個我覺得跟刀鋒裡差好多哎！感覺他好可怕d(?д??)'

　　'g - 2019/08/13 11:48'，'g'，'回復了 a'，'對對對！立涯這個總結系統邏輯工整！太棒了！'

　　'a - 2019/08/13 09:05'，'a'，'回復了'，'隱約覺得黃山應該沒法正兒八經出庭作證，1他見過韓彬，一旦作證韓彬就暴露了;2假設他知道施廣陵背後的大boss是誰，且不論是不是韓松閣，總歸是系統裡有能力呼風喚雨的人，不松口也許還有萬一被搭救的可能，一旦松口恐怕分分鍾要被滅口'

　　'h - 2019/08/13 07:51'，'h'，'回復了'，'不知道韓松閣會怎樣處理兒子'

　　'a - 2019/08/13 00:46'，'a'，'回復了 g'，'這句話我有印象，大意是基因還是性格(先天的)讓子彈上膛，環境或經歷(後天的)使其瞄準目標，特定刺激導致了扣動扳機。就覺得，一切都不適絕對的，有犯罪腦的人，衝動易怒，偏好冒險，但如果在一個有愛的環境長大，可能也就長成一個古怪難以接近的人，不至於成為罪犯。'

　　'i - 2019/08/12 23:51'，'i'，'回復了'，'太太您能堅持到現在真的太棒了……這麽長的合輯?我要從頭來一遍了'

　　'g - 2019/08/12 23:43'，'g'，'回復了'，'扯遠了……偏題本文太多了……可能觀點也十分的中二！回歸本文！我也好想快點看到審丁一！以及今天的大關表現出來對表弟的一絲……寵溺?！???太苦了自己強行找糖……?'

　　'g - 2019/08/12 23:41'，'g'，'回復了'，'看完這一段突然明白很早之前政委說，如果本文進行下去刀鋒就不會發生的意思了……今天的韓大佬再次讓我想起dexter了……我突然想起來了以前看dexter最終季的時候，在時光網看到一影評裡的一句話，大概就是殺手法則看似跟正義差不多， 但是那根本不是正義……政委今天這段也是非常有意思的韓大佬解讀。不過對韓大佬和dexter這種，我有點自己的解讀，可能很中二的，就以前看犯罪心理的時候突然一個靈感就是……犯罪心理裡老說trigger，就連環殺手開始作案的觸發點，CM裡總是聽到pull the trigger……就覺得要是一個人他本來不是一把槍，那你瘋狂的pull the trigger也不會傷人……只有武器你扣下扳機才會傷人……我總覺得dexter也好韓大佬也好，如果他們本來是滋水槍不是真武器……那就算媽媽在眼前被殺了也好，韓大佬在戰場的經歷也好，雖然會讓生活變得hard模式，但是也不至於變成連環殺手'

　　'a - 2019/08/12 23:37'，'a'，'回復了'，'這麽說來，韓松閣讓韓彬送自己去滄州時，就已經在不動聲色地在把他往戰圈外投劃拉了?關於孫進王海龍嫌疑人的側寫，也是在警告韓彬可以收手了?'

　　'j - 2019/08/12 23:09'，'j'，'回復了'，'……………………看來這場苦行裡撐不下去的不止一個人………………但是……再堅持一下，再等一等，再拚一拚……或許就可以了……或許'

　　'k - 2019/08/12 22:53'，'k'，'回復了'，'下章審丁一嗎！'

　　'l - 2019/08/12 22:37'，'l'，'回復了'，'沙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