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說句實在話,關宏宇這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可能也就兩周——問過無數次。
而他主要的詢問對象就是林佳音。
當然他得到的回復基本上就是“不知道”。
也有少數是“不在本地”。
在開始的時候林佳音還會做出一個看起來很有道理的解釋,就是對她自己那違反常理的行為,或者聽起來透著一股子謊話味道的答覆,比如說手上的案情耽擱了太久,或者自己還有什麽要緊事要忙。
後來她也身心俱疲地破罐子破摔了,乾脆用嘲諷或者反詰的口吻質問關宏宇“你都不知道,我怎麽會知道”——雖然她明明就知道。
可問題是關宏宇真的答不出為什麽自己不知道但林佳音卻知道——是因為自己不值得信任,還是太蠢?他猜不出也就無從揭穿林佳音的謊言。
而現在林佳音已經懶得花精力應對。她答案簡單到只有三個字:不知道。
反正大家都知道,這是在撒謊。
對一句這麽無賴的謊言,沒必要花時間和精力去研究前因後果。
它隻表明了一種態度,那就是——再追究下去,也不會有答案。
今天這個過場已經走過了,而關宏宇本來已經放棄了從林佳音口中得到答案,轉而去自己尋找。
但他失敗了。
卻並不死心。
這是一件沒法死心,永遠都不會死心放棄的事兒。
他不可能認賭服輸。
就算被拒絕了一萬次,關宏宇還會再問第一萬零一次。
林佳音看著關宏宇的眼睛,就是那雙在歪斜的口罩和帽子間僅露出的,盛滿了強硬又柔軟的情感,執著又脆弱的堅持,和絕望又希望的心情的眼睛。
跟她見過的形形色色的眼睛不同。
跟那些狠厲的,溫柔的,貪婪的,滿足的,強硬的,懦弱的,驕傲的,屈辱的都不同。
一個人只有目標統一才有可能堅持不懈。
而在經歷如此鮮明的矛盾掙扎時,依舊百折不撓的,林佳音還頭一次見到。
她不知道關宏宇為什麽像是在兩極間搖擺躑躅狼狽不堪,又為什麽始終不肯放棄。
非常罕見地,林佳音後退了一步。
但她還是把手頭的東西塞進關宏宇的懷裡。
“你為什麽不問關隊本人?”她反問,以她一貫的冷硬語氣,但抬高了視線到關宏宇頭上那頂歪斜的不規范地露出頭髮的手術帽時,目光是柔和的,用空出來的雙手幫關宏宇整理時,動作算是輕緩的。
誰他媽不想問啊?
問題是得能問到才行!
關宏宇抓狂地想。
但他感覺到了林佳音那一刻,就是跟他對視時,目光的躲閃和退讓。
他覺得她似乎馬上就要松口了,幾乎就打算叛變了,所以並沒有暴怒地反駁,只是歎了口氣:“我都撥了都有……好幾十次,我哥他不接電話。”他沮喪地說,眉眼甚至低垂的肩膀讓他看起來活像是一隻被暴雨淋得透透的而又無家可歸的長毛阿拉斯加犬。
林佳音移開視線。
就好像慘不忍視又或者是關宏宇蠢得讓她簡直無言以對。
而此刻她的手機在褲兜裡震動了一下。
她放下幫關宏宇整理口罩的手,轉身往門外走。
“快點,還有事兒要做。”她的聲音和行動都一如既往地雷厲風行起來。“晚了怕趕不及。”
“你什麽意思啊?”關宏宇跟在林佳音身後追問道,
“有什麽事兒要做?” 路過最靠門的那第一個隔間時,他還沒忘順腳將隔間門踢了條縫窺伺了一眼。
“毀壞公物醫院可以報警處理,”林佳音的聲音涼涼的落下來,“逮住了行政罰款,要是接二連三地毀壞的話,那就得刑拘了,這你背過吧?”
再一次的,關宏宇想問,姐們兒,你可是做臥底好多年了,怎麽這他媽條例,你還記得這麽清楚呢?當年跟著我哥的時候,您老人家到底處理過多少治安案件啊?記憶這麽持久深刻。
因為這身兒衣服,關宏宇和林佳音毫無障礙地乘坐了手術直梯來到了地下二層。
這是醫院職工停車場,普通的客梯是不能到達的,當然,客梯到這兒也沒用,病患及其家屬的車都停在門診大樓前的公共停車位上,並不允許停在地下。
林佳音的車就停在地下。
當然關宏宇對這情況也不會感到意外。
他甚至都懶得問林佳音那車牌怎麽變了,就跟他們倆身上穿的這兩套衣服的來源一樣。
“套牌就不用行政處罰了?”從醫院走廊那溫暖如仲春的環境裡驟然進入到料峭似初春寒的陰冷地下停車場,單薄的手術服可就扛不住了,關宏宇迅速地鑽進了車裡,結果悲催地發現車裡溫度就比地下室好那麽一點點,他眼睜睜地瞧見林佳音從駕駛位上撿起件皮衣披在身上,那一臉羨慕嫉妒恨的表情都快實體化了,”我怎麽記得十五天加罰款2000元呢?”
這兩套舊手術服價值太低,頂多批評教育,沒什麽好問的。
“行政處罰的對象是我國公民、法人或其他組織。”林佳音一邊彎下腰去換鞋,一邊悠悠地說,當坐直了身子時,順手把護士帽擼了下來,扔在後座上,一頭長發隨之落下來鋪滿了肩膀,“你什麽時候見到對死人進行行政處罰的?”她斜睨了一眼副駕駛位上的挑釁者,說。
操。忘了這茬兒了。
關宏宇鬱悶的想。
好像鬥嘴就他媽沒贏過這女人。
他抱著肩膀哆哆嗦嗦的在座位上蜷著,希望林佳音能趕緊打開空調。當然,他也知道車裡的空調得行駛出一段距離才能把溫度升上來。所以現在可以說,萬事俱備,就差一條。
啟車。
“等什麽呢,我說,”關宏宇問,眼睛盯在啟動鍵上。“你不是說有急事嗎?”
難道林佳音的急事兒就是,坐這兒等天黑?
“……等著。”林佳音看了關宏宇一眼,在光線幽暗的車裡,那目光也變得晦暗不明,“對了,你把副駕駛位放低點,雖然車玻璃貼膜了,還是小心點好。”
關宏宇知道如今自己這張臉肯定是好幾路人馬的交通信號燈。
所以就毫無異議地放低了副駕駛位的靠背,“誒,你這車上有沒有什麽毯子啊?我這可是大病初愈的身體,您這兒就不能人道一點嗎?”
關宏宇有點,非常想念剛剛扔洗手間裡那件大衣。
他就是,太抗凍了。
關宏宇平常的穿著就是,皮衣或者大衣,裡面直接背心。這一換裝可就慘了。
此刻他情不自禁地想,如果自己能跟那未老先衰的哥似的,在外衣裡面穿件毛衫就好了。
唉,那件軟殼衝鋒衣實在太美好了,過於值得留戀。
他幾乎不切實際地希望回頭把那衣服撿回來,如果林佳音確實不打算立刻出發的話——雖說關宏宇也知道,醫院走廊裡都有監控,一穿著手術服的醫生胳膊上跨個大衣看起來不合適不說,還會基本上把換裝的效果完全抹殺。撿回衣服這事兒完全不可能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