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診大樓一樓的男洗手間在清潔中。
關宏宇可顧不上這個——而且這個豎在洗手間門前的牌子本來就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一頭就衝進了洗手間裡。
“哥!”他衝著四扇緊閉著的門叫道,忘了壓低聲音。
門診一樓,男洗手間。
這是他收到的短信全部內容。
發信人是崔虎,但這他媽根本不是崔虎發短信的風格——那個宅男把全部溝通的熱情都放在了短信裡。一般來講他的每一條短信都不會少於七十字,也就是說,崔虎發短信,收信人得到的從來都不是單薄的一條。就這麽說吧,如果不是親眼看過短信內容,高亞楠都得以為崔虎是個企圖挖牆腳的小三兒。他給關宏宇發短信,每次都是好幾十條差不多一起到的——如果這不是崔虎實在著急來不及多打字,那就是他幫別人轉達。
這個別人,關宏宇能想到的,此刻應該在這間醫院的,能這麽說話的,只有他哥關宏峰。
關宏宇是不會飛,如果會,他就不會跳出窗子一路在人群裡穿插跑過來,他一定是飛在沒有障礙的空中的。
心跳的就像是要從嘴裡吐出來,關宏宇滿臉通紅,呼吸都似乎炙熱得燙人。
算了算了,之前那些不滿憤懣早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隻想給他哥一個大大的擁抱。
用能把肋骨勒斷的力氣,然後再也不松手。
他哥可能會受到不小的驚嚇——已經好多年關宏宇沒有擁抱過他。
他們生疏了好多年。
但也許,他也能回抱一下,就,輕輕地圈住關宏宇的腰,手掌安撫地劃過關宏宇的背,就像很久以前,關宏宇害怕地躲在床下那時。
“閉嘴。”第二扇門後傳出來一個略帶沙啞的女聲,接著洗手間的門向內拉開,一個分體護士服,帶著把頭髮包的嚴嚴實實的長帽,臉上同樣嚴嚴實實的罩著口罩的女人走出門來。
關宏宇愣在了原地。
林佳音?她他媽怎麽在這兒?
哦,我操,是啊,崔虎說她走了。
但當時關宏宇下意識地以為她回到高亞楠家附近的落腳點了。
她怎麽無所不在?
“脫衣服!”林佳音輕聲但卻嚴厲地道,而關宏宇的反應速度顯然不能令她滿意,所以下一個動作就是,林佳音直接上前一步,親自動手拉下關宏宇軟殼衝鋒衣的拉鎖。
“誒我操!”關宏宇忙後退了一步,“大姐你這也太猴急了吧?咱不能一步一步來嗎?我不是個隨便的人。”
貧完,他又不死心地在整個洗手間裡東張西望,“是你讓崔虎發的短信?”他皺著眉問,“我哥呢?”
“少他媽廢話!”林佳音根本不理關宏宇地問話,又逼近了一步,“如果你不擔心撲騰出大動靜把韓彬招過來,那咱倆可以先過過招,然後你再脫。”
關宏宇差不多明白林佳音的意思。
換件衣服沒那麽扎眼。
但他依舊不死心。
“我哥在哪兒?”他一邊脫外衣一邊問。
“不知道。”林佳音一把將外衣奪過來,回身推開剛剛她走出的那扇門,揚手將衣服扔進去,從左手的廁所壁掛鉤上取下她早已準備好的淡藍色手術服和手術冒、口罩,轉身遞給關宏宇。
“誒,我手機!”關宏宇忙道。
這他媽怎麽還有褲子?難道他連褲子也要當著林佳音的面脫一脫?
其實脫給林佳音看也沒什麽,
反正關宏宇的體型又不難看——還挺好看的——但問題是,這是個女騙子啊——她居然說不知道他哥在哪兒?現在連撒謊她都不走心了,這他媽是覺得關宏宇柔弱可欺嗎——便宜誰也不能便宜她。 就口罩遮得這麽嚴嚴實實的情況下,依然能從僅露出來的那雙眼睛看到林佳音的無語。她乾脆也把抱怨或者責備省了,直接一頭扎進隔間裡。
從關宏宇的角度只能看到那件衣服堆在水箱上——萬幸沒被林佳音剛剛那隨手一扔給丟進廁坑裡,不然這會兒拎起衣服挨個衣兜翻找的林佳音恐怕要吐在口罩裡了——而他的視線剛被自動關閉的廁所門給阻擋開來,關宏宇忙一邊穿著手術服褲子一邊單腿跳著來到第三扇關閉的門邊,剛把褲子提上空出手來便一把推開虛掩著的隔間門。
空蕩蕩的隔間裡一目了然——蹲坑、水箱、自動感應衝水的綠色光線在微微閃動。
關宏宇無聲地咒罵著展開手心裡團成一團的口罩帽子,一邊往頭臉上穿戴,一邊又來到第四扇門前。
推了一把,隔間門並未打開。
關宏宇心中一喜,同時也帶著些許的迷惑。
他覺得他哥就在這裡,就是這個洗手間裡。
但他不明白如果是這樣為什麽他哥不出來見他。
林佳音出現得太過突然,而且她一出現接下來就是手忙腳亂的換裝過程,時間緊張得令人無暇思考——關宏宇知道自己不是他哥那種視線落到某一物品或者耳朵聽到哪個詞句就能在大腦裡形成判斷的人,他需要看到對方的表情神色,而只要能得到哪怕最細微的動作提示,他似乎立刻就能觸摸到對方的內心, 感受到對方的喜怒哀樂。但形成一個推理或者得到某個結論,關宏宇需要一段時間。林佳音根本沒給他思考的周期——似乎不爭分奪秒他們就會陷於某個無法換回的境地。
關宏宇無法思考,他只剩下一種……直覺。
隔間門鎖標記是綠色的,意味著裡面並沒有上鎖,但向內側推動的門扇似乎被什麽卡住了無法移動。
關宏宇閉了一下眼睛,手上用了點勁兒。
如果他哥確實做出了什麽他無法理解的行為,那麽一般情況下,關宏宇知道他哥肯定有足夠的理由支撐。
他自己認為足夠的理由。
門依舊是卡死的狀態,關宏宇把心一橫,抬腿就踹了過去。
他並沒有踹實誠了,就,在腳底觸到門時立刻開始收力——這門畢竟不是靠門鎖抵著的,而是門後的物體。一個公廁門板能有多厚啊?弄不好連門一起飛出去,那會傷人的。
房門發出了那種不堪重荷的聲音,整扇門板向後倒去,原來是合頁處的螺絲不堪巨力脫出了門框,使得門扇整個脫落,又壓在什麽物體上,最後傾斜地倒在了門後的物體上。
沒了門的遮掩,現在關宏宇能看到門後的雜物堆頂掃帚搖搖欲墜,拖布把也從翻倒的門縫裡支了出來。
“你他媽幹嘛呢?”
關宏宇茫然轉身,只見林佳音兩手裡分別舉著他那支遺落在外套裡的手機和錢包,就站在他身後——此刻是身前——落在他臉上的目光裡都是凌厲的叱責。
“我哥在哪兒呢?”關宏宇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