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快死了。”
“還有多久?”
豔陽高掛,晴空萬裡,朵朵白雲點綴其中,端的是一個好天。
如此好天氣卻仍帶不走此間暮氣。
只因這說話的是一道士一神,皆是行將就木。
道士毛發稀松銀白,臉上滿是老人斑,方正臉上小眼睛格外扎眼。
一身素道袍縫縫補補穿成了百衲衣。
這神也不逞多讓,小半人高的泥塑像被道士抱在身前。
裂縫密布,腦袋上長滿青苔。
若無道士幫忙,也不知得頭下腳上的埋多久。
神也分三六九等,小到鄉間野廟供奉佑一方平安的土地。
大到三清四禦都是神。
道士雖然信的三清供的三清,卻不知世間是否真有那三清。
只因從道士年輕避兵災逃離故鄉時就見多了善信與三清子弟遭災。
也沒見這三位老爺出手幫自己人一把。
可……說滿天神佛不存在吧,同行開壇做法請的神雷又是誰給的?
想來因是道士自個兒本事野,學問自然也就正不了,才冒出這些個大逆不道的想法。
當初將道士領進門的還是個兼職廟祝的道士。
師傅比徒弟野的更厲害。
經營個供廟,裡面三清四禦,土地,城隍,甚至是菩薩都裝裡頭。
業務廣成這樣就專業不了!
老廟祝半個道士,學的一手符法本該是個捉妖的好把式。
怎奈何,人有人運,鬼有鬼路。
太平盛世,自然市井當中也就沒那些個妖魔鬼怪。
深山老林裡倒是多少有些,可……正經兒廟祝閑來無趣也不愛進那些個惡水窮山。
一身捉妖的好本事成了屠龍技。
話回正軌!
此地名為林水鄉,鄉裡也全是些姓林的人。
鄉間地形七山,二水,一分田。
祖先避禍遷到此處,開了條水道通往大江。
趕走了山間野獸,燒開了這片蠻荒,開辟了許些梯田。
主營收卻還是入江捕魚。
因那移民多姓林,故此地就叫林水鄉。
鄉間自個兒建了間廟,廟裡什麽都有。
三清,城隍,觀音,能用上的有一個算一個算全供著。
也包括這此地獨一份的林水神。
雖說有些不倫不類。
但鄉間野民本就無甚講究,平時需要哪尊就拜哪尊。
或是因其他神太高,看不上此間又或者是鄉人們更喜這管著生計的林水神。
最終因香火誕生神性的也就這麽一個泥像。
只是,人避禍而來,禍隨人而至。
匪軍選擇這裡落腳,搬空了鄉倉,踐踏了田園,市間房舍被抽掉頂梁製成柵欄。
累累屍骸填塞溝渠與街道。
殘存的民眾躲避上山等來了官軍。
匪軍見事不可為,從林水鄉撤出。
官軍門對山頭喊話誆騙出許多鄉民。
隨後就是一把火燒了這裡,順道著割些腦袋去報功。
經過這兩輪,即便還有活著的也只能含淚將故土丟給茅草,野獸和孤魂。
直到幾日前,來了個老道士,滿面風塵,一身死氣,卻也本領高強。
揮手間招出一群妖魔鬼怪。
修繕房屋,重建神廟,埋鍋建灶。
竟是在此處扮起了家家酒的孩童玩戲。
更是重捏了個林水神像每日裡一群妖魔鬼怪變作鄉民輪流敬香。
道士兼職著廟祝,求簽算卦祈福。
林水神當時也是渾渾噩噩,後才認出這道士就是當時繼承老廟祝的南邊小子。
老廟祝也有些個符法本事。
比之這位扮家家酒的那就差遠了。
只見道士從懷中掏出一本冊子。
從冊子上撕下一張紙。
紙中畫著的黃金蛇便從紙中鑽出,迎風長成水桶粗細,片刻間變作村中醜婦。
眼角有疤,身材矮胖。
又是撕一張紙,從中跑出個水牛大的耗子。
變成了高瘦鼠須男人。
這兩人,林水神認識。
是街東頭的,一對夫妻。
女的潑辣,男人性子躁。
可算是村裡好大的一個熱鬧。
天天不是吵架就是打架,卻誰也離不得誰。
又一張紙被撕下,青面惡鬼鑽出。
變作了跛腳的雜貨行商。
一張一張又一張,可冊子始終不見變薄。
而每一次撕下都會變作林水神熟悉的村民。
隻日落西山就複原出小半個鄉間小城的村民。
妖鬼變作的村民也自故自的修繕屬於自己的房屋。
卻在第二日,老道士早起時。
村民又變回了妖鬼,身上被藤蔓綁著,更是長滿花朵浸在林水河中。
老道士氣急敗壞,四處尋找著搗亂者。
最終在廟後面的井旁邊,將林水神拽了出來。
初時,林水神還破口大罵。
享林水鄉香火供奉多年,縱然林水鄉破敗,鄉民離散,自己也自身難保,卻也不願道士胡鬧之舉用妖鬼玷汙鄉民的清白。
道士也不反駁,只是帶在身邊看管著。
時不時問問這位,兼職土地神與河神的林水神。
老道士糊塗腦袋裡記不得的鄉間細節。
林水神不願搭理,只顧著一個神罵的高興。
道士聽著煩了,便將他封禁個一時半刻。
等心情好了便又解封提問。
慢慢的林水神也覺得無趣,卻也還是不願開口。
直到道士突然就蹦出了一句。
“我要死了。”
“還有多久?”
“想來也就這幾日了吧。”
“那便將這爛攤子收了。”
“……”
道士說的隨意, 林水神卻是氣咻咻。
眼看著這道士還是沒有收回妖鬼的樣子。
林水神像抬起了胳膊指著道士準備再次開罵。
換得了又一次的封禁入神像當中。
然後隨手將神像丟在了地上。
這頓罵也給道士提了個醒。
以妖鬼充作鄉民總歸是有為人倫。
且妖鬼是被道士壓服的,心裡帶著怨念,出工不出力。
鄉裡八百多戶,上萬人口。
若同時放出,也是有心無力。
眼睛瞧見那林水中鄉村殘破土牆倒影,有了個大膽的主意。
道士又開始忙碌。
埋設陣腳,貼篆符咒。
慢慢水面出現霧氣,林水中倒影開始變換。
倒塌的房屋開始複原,路上的碎石消失一空。
更是鄉間小城內商戶叫賣,犬吠雞鳴孩童吵鬧,嘈雜不休。
好生熱鬧。
卻是老道士取了個巧,將眾妖鬼困於倒影幻景當中。
而老道士則盯著水中倒影看的出神。
此地乃是老道士生長的地方,道士從那小童長到今天的老邁衰弱,雖說大半輩子奔波,唯思鄉之情卻難解。
本也打算回來看一看,可……又有些怕。
怕,自己看到這生他養他的地方不似記憶那般,怕面對斷壁殘屋和空無一人的死寂。
只是……老道士如今這模樣與這時的林水鄉倒也搭配的很。
等要給自己選個墓地時,老道士也就看開了,無甚好怕。
落葉歸根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