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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長安志》第108章:破碎(1)
  陰雨綿綿,晨光朦朧地照向大地,硝煙如同飛天的陰靈彌漫在城池上空,破碎的城市裡,慘叫聲和野獸的嘶吼聲混雜在一起成為破曉的信號。

  然而黑夜依舊沒有結束。

  再見嘉元城的四個城門口,火焰已經被雨水澆滅,乾燥處仍然升騰著濃烈的黑煙,各種身披鮮血的野獸穿行在這裡,儼然已經成了荒涼的地界。距離城門口最近的地方,由於攻城結束得太快,有許多人甚至還在家中不清楚發生了什麽,待聽到那驚天的巨響後,野獸已經進了城,在黑暗中尚來不及反應,便被撕碎了喉嚨。

  這樣的屠殺持續了半個時辰左右,後面的人才在瀕臨死亡之人的尖叫聲和野獸嗜血的怒吼聲中反應過來,有的人呼喊著家人往城市中央的地方跑去,有的人叫上幾名家丁去外面打探消息,而這些人自然沒能再回來。

  第一波混亂一直持續到接近中午的時候才開始慢慢平息下來,城中縣衙的士兵和剩余的鐵衛軍暫時穩住了局面,將野獸擋在了城市的外圍區域。逃脫的人們聚集在城市中心富貴人家的屋簷下,迫於壓力這些府上的人開始往外面送一些保暖的衣物和帳篷、粥飯等等,做完這些後,他們又將大門緊閉起來。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有關野獸攻城和城門被破的消息才傳開,人們在不安中蜷縮在一起,默默禱告著城中的軍隊能盡快平息這場禍亂。有人站在高樓上,望著遠處亮起的火光在雨中明滅,最後化為沉重黑煙衝向雲霄,變為更沉重的雨水砸向人群。

  韓長安尚未抵達那道氣息的位置,遠處就傳來了接連的爆炸聲,隨後在他返回杏府的途中,街道上已經出現了行色匆匆的衙役,此時的他尚不知事情的嚴重性,只是覺得這一切與自己感應到的那道氣息有關。然而又過了一陣,當他站在杏府的大門口時,大風終於將遠處的消息送了過來,混亂的戰火和野獸身上的惡臭氣息混在一起,幾乎讓雨中的他汗毛倒立,前一段時間在樹圖族中的經歷告訴他,戰爭來了。

  年老的蘇溪迎接了他,二人在生有火爐的大廳中艱難等待直至天明,期間柳花巷家家戶戶點亮蠟燭,緊閉大門,女人們輕哄著哭泣的孩子,男人們則和眾多家丁拿著鐵器徹夜守在緊閉的大門後。黎明到來之際柳花巷裡已經如鬧市一般哄哄嚷嚷,剛開始到來的都是在這裡有認識的人,於是站在門外說了一番後便也進了大門。隨著到來的人越來越多,臨近中午的時候,街道上已經有許多徹夜未眠的人在撐開的帳篷裡席地而坐,大門內的人們輕聲哀歎,大門外的人群惶恐不安。

  直到吃午飯的時候韓長安才見到了杏,女子面色蒼白如血,只是在席間和他聊了幾句,稍微吃了點東西,便重新消失不見。午飯過後韓長安和蘇溪兩個人打開大門,端出了一些稀粥和保暖的衣物分給門外無家可歸的人,他們都是昨晚被被野獸破開家門前逃出來的平民,慌亂中僅僅拿了些家中值錢的物什,此時蜷縮在寒冷陰雨中的帳篷裡饑寒交迫,猶如逃難的流民一般。

  “韓公子似乎以前沒有見過這種場面,挺嚇人的吧?”

  重新關上大門,蘇溪回過頭來對旁邊的韓長安溫和地問道。剛才在外面施粥的時候,突然哄鬧的人群似乎將眼前的年輕人嚇住了,雖然後面也竭力大聲維持著次序,但是少年的聲音明顯有些底氣不足,過程中難免和其他人有些磕磕碰碰,也表現出有些手足無措的樣子。

  “嗯……似乎看樣子情況不太好啊,

也不知道外面怎麽樣了。”韓長安開了一眼緊閉的大門,有些郝顏,隨後他有些擔心地望向圍牆外遠處騰空的黑煙。  “韓公子放心吧,嘉元城能存在這麽多年,城中設立的鐵衛軍也是專門用來對抗外面的野獸,他們很快就會控制住局面的。”老人拱著身軀,溫和地安撫道。

  韓長安點了點頭,扶著老人往屋裡走去,沿著屋簷走進內院,卻見到那名叫杏的女子正坐在大樹下,淅瀝的陰雨綿綿而至,卻消失在半空中的樹冠上,女子身前擺著一壺酒,石桌乾燥如練。

  杏轉過頭來看見屋簷下的二人,朝韓長安揮了揮手示意他過去,蘇溪便給了韓長安一把雨傘,自己則走向另一邊的房間。

  “坐。”杏隨意指了一個位置,示意韓長安落座,待韓長安坐下將雨傘放在一邊後,又開口問道:“喝一杯?”

  韓長安看著女子蒼白的面容,遲疑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杏在韓長安面前放下一個酒杯,拿起酒壺倒滿後又給自己的酒杯續滿,隨後端起酒杯看著韓長安。韓長安微微一愣,下意識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酒杯相撞發出清脆悅耳仿佛玉珠落盤的聲音,女子嘴角微微笑了笑。

  “韓公子似乎有話要對妾身說?”杏低頭輕輕抿了一口酒,悠悠開口。

  “杏姑娘對今天發生的事……外面的事……”韓長安盯著女子蒼白的面孔,喝了一口酒,“是有預料的吧?”

  “沒有。”杏搖了搖頭。

  “那昨晚的那道氣息……”韓長安看著女子,有些遲疑地問道。

  “韓公子果非常人。”女子喝著酒,看向韓長安的目光中透著小狐狸般的好奇,“第一次與公子見面,我就覺得公子的身份不簡單。”

  “至於昨晚的事嘛,妾身不想多做解釋,不過妾身可以告訴韓公子的是,今天發生的事情都跟妾身無關。”

  韓長安眉頭微皺,看著面容鎮靜的女子,心中卻對對方說的話產生了幾分的質疑,“杏姑娘不打算再說說麽?只是單憑幾句話,別人恐怕沒辦法相信你。”

  “我為什麽要別人相信我?”杏看了韓長安一眼,繼續喝著酒,“反正不是因為我,我為什麽要解釋?”

  韓長安聽著女子這番直白的回答,感到有些無力,他扶了扶額頭,苦笑著說道:“哎,這樣一來我的計劃就全被打亂了,本來還打算今天出城的。”

  “這倒不用擔心,外面持續不了多久的,這裡畢竟還是朝廷的地方,之後其他地方的軍隊會過來協助鎮壓獸亂,以韓公子的身手,在這種場合中肯定能活下來。”杏隨意地說道。

  “哦?情況已經這麽惡劣了麽?需要其他地方的人過來幫忙。”韓長安面色一凝。

  “那當然了,畢竟四個城門都破了,估計那幫家夥是想一次性做票大的,到時候等其他地方的援軍到了,他們再撤回到黑森林中,一樣拿他們沒辦法。”許是喝的酒多了,女子蒼白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絲血色,她端起酒杯和韓長安再次碰了碰,清脆的酒杯碰撞聲也再次響起。

  “不過在那之前,會死很多人的。”她說。

  韓長安看著女子平靜的面容,心底微微一顫,這女子似乎從一開始就是雲淡風輕的樣子,對什麽事都漠不關心,唯一喜歡的事就是喝酒,喝完酒之後便發呆。這個家裡,她甚至比蘇溪更像一位遲暮的老人。

  “我只是進城來買點東西,怎麽就碰上這種事情了啊。”韓長安歎了一口氣,將杯中的酒喝完。這兩天他喝了許多酒,漸漸也覺得不怎麽難喝了,甚至覺得閑暇時能夠一個人喝上一杯似乎也挺好的。

  二人接下來隨便聊了幾句,外面突然傳來了吵鬧聲,蘇溪從屋裡走出來到前院去開門,杏則對韓長安微微一笑,說道:“周公子和王公子過來了,韓公子你去見見他們吧,也順便向他們打聽打聽城中的情況。”

  “他們怎麽來了?”韓長安眉頭微微一挑,想了想便朝杏點了點頭,起身撐傘朝著外面走去,出了那層透明的罩子,他撐傘走進雨中,徑直向外院走去,這時後面突然傳來潑水似的聲音,他回過頭,看見樹下空無一人,被雨淋濕的石桌上空空如也,剛剛發生的一切似乎只是夢幻一般。

  剛到外院,韓長安就見到蘇溪已經打開了大門,門外站著周鋒和王毅二人,旁邊還站著一位穿著鵝黃長裙的女子,竟然是譚香。三人身後跟著四五名帶刀侍衛,也有其他逃難的人圍了上來,卻被那幾人震懾住,只是吵鬧著讓他們也進屋歇一歇。

  蘇溪讓幾人進了屋,周鋒對外面圍觀的人呵斥幾句,便重新關上了大門,將幾名侍衛留下看住大門,三人便跟在蘇溪的後面朝裡面走來。

  “韓兄。”王毅看見雨中撐傘的韓長安,朝他打了聲招呼。

  韓長安朝幾人點了點頭,也走進屋簷收了傘,和三人一起走進了屋裡。

  “你們先坐著,我去拿些碳過來。”蘇溪對屋裡的幾人說道,隨後便轉身朝著屋外慢慢走去。

  “蘇嬤嬤,杏姑娘在嗎?您把她也叫過來吧,就說我們幾人有事情和她商量。”王毅叫住已經走到門口的蘇溪。

  “這個……小姐最近精神不太好,剛剛休息去了,而且小姐的性子你們也是知道的,這種場合她一般都不會來的。”蘇溪面露難色,看著王毅溫和地說道。

  “那……”

  “算了。”周鋒打斷王毅的話,對蘇溪說道,“不用打擾杏姑娘,讓她休息就行。”

  蘇溪看了一眼韓長安,隨後點了點頭,朝屋外走去。

  “周鋒你怎麽回事?咱們來之前怎麽說的?”等蘇溪最終消失在門口後,王毅回過頭,有些責備地對周鋒說道。

  “哎呀!沒問題的!杏姑娘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肯定不願意跟我們走的,到時候我們將那幾名下人留在這裡就行了。”周鋒坐在凳子上,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後看著王毅悠哉地說道。

  “可是……”

  “你還在擔心什麽?”周鋒白了王毅一眼,“再說了這裡離咱們那邊也不怎麽遠,到時候真有什麽事,這邊發個信號,我們及時過來就行了。”

  “而且這裡還有韓兄不是?”周鋒看向韓長安笑著說道。

  王毅看了一眼韓長安,正打算開口,一旁的譚香卻突然說道:“我覺得他說得對,以韓兄的實力,那位杏姑娘肯定不會出什麽問題的!”

  韓長安奇怪地看了一眼她,對方跟他才見過兩次面,甚至連朋友都算不上,竟然這麽相信他。

  “你看,連檀香姑娘都這麽說了,你就少杞人憂天了!”

  王毅最終點了點頭,覺得二人說得也有道理,這才坐在椅子上,將手裡的佩劍放在桌上。

  “你們今天來是有事要說的吧?”韓長安看著三人,開門見山地問道。

  周鋒三人互相望了幾眼,最後這才由周鋒輕咳了一聲,說道:“韓兄今天應該看見外面的樣子了吧,不過估計韓兄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我就先給你解釋一下。”

  韓長安點了點頭,雖然他昨晚已經看見了城破的場景,不過沒必要在此時過多暴露自己。

  “城破了!守城的鐵衛軍全是一群飯桶!”周鋒低聲說道,“四個城門全部在一夜之間全破了,現在嘉元城的外圍已經被野獸包圍了,清晨的時候雖然鐵衛軍控制住了局面,但是據我們家中的人得到消息,現在的鐵衛軍也只是負隅頑抗,已經有人準備棄城逃走了!”

  “棄城?不是四個城門都失守了麽?還能出去?”韓長安皺了皺眉。

  “嘿嘿!這麽大的一個城池,出口肯定不止那四個啊,城中的大勢力哪個沒有提前給自己找點後路?”周鋒嘿嘿笑道。

  “反正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韓長安突然明白杏姑娘口中說的要死很多人的意思了,以周鋒所說的,確實要死很多人啊,只不過死的人大多都是平民,而城裡的那些有錢人,只要見情況不對,立即開溜就行了。

  不管是盛世還是亂世,最容易死的永遠都是那麽一批人而已。

  “那你們今天過來是?”韓長安壓下心裡的想法,好奇地問道。

  “我們肯定不會在一開始就逃跑啊,光靠鐵衛軍是肯定守不住的,我們各家都還有一些習武的家丁護衛,也會派出去一些增援鐵衛軍,萬一情況好轉,我們還是能拿回屬於我們的東西的!”周鋒笑著回道。

  韓長安點了點頭,對方說得的確有道理,一開始會聯袂一氣抵禦獸潮,一但情況不對,那他們才會選擇棄城逃走。

  “現在我們擔心的倒不是外面的野獸,而是自從昨天晚上城破了,到今天中午,城中已經趁亂發生了好幾起搶劫事間。現在城中的所有衙役都跟著鐵衛軍在外面抵禦野獸,對於發生這樣的事也都是有心無力,根本管不過來。”王毅緩緩開口說道。

  “那位才上任不到兩天的縣令死了!昨天晚上被人發現死在縣衙門口,頭上被人開了個洞,聽說他旁邊的那批鐵衛軍死得更慘,沒有一個人身體是完整的!”王毅臉色陰沉地說道。

  “縣令死了?”韓長安微微一愣,隨後他想起昨晚感應到的那道氣息,覺得這二者之間肯定有關聯,只是牽扯到杏,在三人面前他也不好多說什麽,只能假作不知道。

  “而且和之前傳言的一樣,姓柳的當了官,都會在一周內莫名慘死,現在諾大的嘉元城裡,小到一個衙役,都找不出一個姓柳的!”周鋒緊皺著眉頭說道,“剛好昨天晚上城門被破,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勾結了外面,等他這邊一得手, 外面立馬攻城,現在城中沒有主心骨,自然會方寸大亂。”

  “姓柳的當了官都會死?”旁邊的譚香好奇地問道,那位新上任的柳大人昨天晚上還去了譚府,她自然對此充滿了好奇。

  “單純只是針對姓柳的?”她問道。

  “照目前來看,應該是,不然怎麽會整個嘉元城裡就這麽巧合,一個姓柳的當官都沒有?”王毅點了點頭,凝重地說道。

  “竟然會有這種事?”譚香睜大了雙眼,這時外面突然傳來腳步聲,一道佝僂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處,正是出去取碳的蘇溪。

  蘇溪在屋裡的火爐裡添了炭火,又和幾人聊了幾句,便步履蹣跚地走出了門,幾人又在屋裡聊了一會兒,周鋒三人才站起身來對韓長安道告辭,離開的時候幾人留下了兩名護衛守在門口,說幫著看一下院子,一旦有突發情況他們二人會立即通知他們。

  韓長安將幾人送出了門,看著他們上了馬車,馬車在擁擠的街道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街口。他回身關上門,對那兩名護衛笑著點了點頭,心中卻對那名叫譚香的女子有些疑惑。後者離開的時候,好奇的目光在他身上來回掃了好幾遍,欲言又止最終什麽也沒說,跟著周鋒二人就離開了。

  心中似乎明白了什麽,但是韓長安最後搖了搖頭,把心思拋到一邊,他站在屋簷下抬頭看向陰沉的天空,細針般的雨水明滅在天空中,遠處是搖搖欲墜的黑煙,更遠處灰蒙蒙的天空連接到牆上。

  一種幻世般的威嚴壓向大地,山峰和城池所在的人間變得支離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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