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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神民》第4章:燒夜老嫗

  “原來先生早知道我在這裡,只是二位不請自來,如果我現在報警,指控你們私闖民宅,意圖盜竊財物,恐怕二位,是說不清吧?”

  軼十七轉身向樓梯口看去,周延聞緩緩走下樓梯,手中拿著煙鬥,白煙繚繞,泰然自若的看著二人。

  厲千塵並未起身,反手擺出一個請的姿態:“我們確實不請自來,周老板又何嘗不是恭候多時?”

  周延聞瞥了一眼軼十七,欣然落座,軼十七則回到厲千塵身旁,暗自警惕。

  “深夜來訪,二位有什麽事嗎?”周延聞目視前方,說話時並沒有向旁邊看來。

  厲千塵同樣如此:“周老板何必明知故問。”

  “這麽說,你們還是要找馮珉馨了?”

  “我們只找厲鬼,至於它叫什麽名字,並不重要。”

  周延聞吧嗒吧嗒的吸了兩口煙,說話時煙霧從他口鼻中噴出:“先生果真是個妙人,既然先生不問,那我同樣不問二位身份,江東路108號,周家老宅,你們要找的就在宅子裡面。”

  “多謝。”

  厲千塵抬手,軼十七連忙將厲千塵扶起,二人這就要走,卻聽身後周延聞陰森森的說:“二位不妨喝杯茶再走。”

  厲千塵的手突然抓緊,軼十七知道厲千塵是在提醒自己小心,當即暗自運炁。

  “茶水改日再喝不遲,倒是周老板,你這煙絲的味道很提神,只是,吸多了對身體不好,周老板還是少抽。”

  二人繼續向前,直到離開,厲千塵才劇烈的咳嗽起來,軼十七忙撫後背。

  “我沒事,我們快走。”

  厲千塵催促之下,軼十七心知此地不宜久留,帶著厲千塵急忙離開。

  店內,黑暗中,星星火光,忽明忽暗。

  周延聞一手插著褲兜,另一手拿著煙鬥,佇立在落地鍾旁,目光陰翳,注視著二人遠去。

  還是之前那個長椅,淒冷的白光照映在厲千塵臉上,面無血色,慘白的嚇人。

  “是煙絲對嗎?早知這樣,我就該一個人去!”

  軼十七撫著厲千塵的後背,目光滿是憐惜不忍。

  “無礙,只是被嗆到了。”厲千塵盡力忍著不咳出聲,免得軼十七自責。

  過了許久,終於舒緩過來,只是臉色更加難看,軼十七於心不忍,將厲千塵攬在懷裡,厲千塵渾身發冷,即使被抱著,仍在打顫。

  “都怪我太沒用!在十方客我就不該逃,害的你一路殫精竭慮,為了我,變成這樣,我就是個廢物!”

  看著軼十七眼睛裡閃著淚花,厲千塵搖頭說:“你沒錯,不論是在十方客,還是這一路走來,你一直都在精心照顧我,不要妄自菲薄。”

  “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有心思安慰我,就不能想想自己?你與我相依為命,而我卻隻懂得依賴你,你若是不在,我什麽都不是!”

  軼十七低頭看著強顏歡笑的厲千塵,厲千塵輕撫著他的臉頰。

  “我怎麽可能不在,我會一直守衛在你身邊,哪怕真有一天,你看不到我了,你也要相信,我就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守護著你。”

  一滴眼淚奪眶而出,落在了厲千塵的唇上,軼十七用手輕輕拂過,將眼淚抹去,他抬起頭,讓風吹乾淚水。

  “我帶你回稷安寺。”

  軼十七收拾好情緒,態度堅決道。

  厲千塵抬手抓住了軼十七的肩膀,用力按住,讓他不得起身。

  “你一人去,

我不放心。你若執意要送我回去,我就獨自去周家老宅。”  軼十七氣結,厲千塵向來說到做到。

  “別想甩掉我,在十方客,你給我療傷時我就說過,生人勿近的厲九爺,誰都不能碰,你碰了,我就賴上你。”

  他的溫柔,如風,拂化冬霜,若水,滋潤涸澤。厲千塵把所有的溫暖,給了軼十七,剩下冷漠和無情,面對整個世界。

  “實則是我,賴上了你……”低聲喃唔,面對厲千塵近乎無賴式的“威逼”,軼十七隻好妥協:“強不過你!”

  ……

  軼十七要背,厲千塵不肯,他便將厲千塵抱起,本以為會很吃力,卻發現,厲千塵輕了許多。

  “讓我自己走吧。”

  軼十七的呼吸略顯緊促,“不行,不能再讓你勞累。”

  厲千塵莞爾一笑:“那還是背著吧。”

  軼十七終於笑了,將厲千塵放下後,走到身前,矮身說:“我也沒那麽柔弱,上來吧。”

  厲千塵忍俊不禁,摟住了軼十七的脖子,軼十七反手抓住他的腿,往上抬了抬。

  看著軼十七棱角分明的側臉,厲千塵出神了,記憶中,他背過軼十七許多次,在十方客裡,軼十七練功崴了腳;進山捉妖,軼十七中了蛇毒;在沙漠裡,軼十七虛脫昏迷……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一座古鎮,軼十七要拉著他拍照,從不拍照的他,當軼十七主動跳到他背上時,他手忙腳亂的抱住軼十七的腿,軼十七抓拍了一張,結果被打趣了許久。

  今時今日卻變成軼十七背他,感受到軼十七瘦弱的骨架,厲千塵心如刀絞。

  軼十七天生嬌骨,男生女相,命格中本是大富貴的命相,卻遇上他這個天煞孤星,自此災禍不斷,如今更要顛沛流離,身犯險境。

  “十七,你可知救下我們的前輩,是何身份?”

  厲千塵忽然問道,心中卻想,若那位前輩當真是絕世高手,庇護軼十七不受十方客侵擾,應是無虞,那他寧可不恢復,讓軼十七少些苦難。

  “這個我也不清楚,入十方客前,我偶遇到那位前輩,當時,他一身乞丐妝容,拿著一個酒葫蘆,醉倒在街邊,我將他扶起,他逼著我喝了口酒,我就醉了,再醒時已經在十方客外。

  若不是此次蘇禪稱呼老酒鬼,我至今不敢想象,那位醉酒的老人與救下我們的神秘人,是同一人,能在雲虛手下將你我救下,千塵,這得是什麽境界?”

  “或許……是半仙之境吧……”厲千塵不敢確定,雲虛已是半仙之境,人界鮮有敵手,能勝雲虛者,至少也是同階,甚至更高。

  “半仙之境嗎?豈不是人界修為至高者?”

  “也許吧……”

  厲千塵言猶未盡,他修行至今早已忘卻多少歲月。修行越久,深感物穆無窮之理。所見所聞,亦真亦幻;所思所感,亦實亦夢。

  半仙之境便是人界至高嗎?又為何有地仙境之說?

  厲千塵輕輕抹去軼十七鬢邊細汗,侍人不如自侍,人之為己者不如之為人者。軼十七當是他以命守衛的人,除自己外,將軼十七安危托於任何人,他都難以心安。

  ……

  行至十裡亭時,路旁桂樹下有火光搖曳,行近時,但見一位老嫗正在“燒夜”。

  厲千塵輕輕拍了拍軼十七肩膀,示意停下,軼十七不解為何要停,耳邊傳來厲千塵低語:“此路不通,我們繞道而行。”

  軼十七更加迷惑,卻也沒有多問,轉身繞行他處。

  不多時,遠遠傳來桂樹香氣,夜色中,那火焰更顯明亮,軼十七不由停下,已經繞行別處,可遠處桂樹下,那“燒夜”老嫗卻是再次出現。

  “千塵,怕不是邪物攔路,你在這裡等候,我上去看看是何物。”

  軼十七說著便要把厲千塵放下,厲千塵卻說:“是敵是友,我們一道過去吧。”

  不知厲千塵何出此言,軼十七依言走上前去。

  走近時,軼十七方才看清老嫗身形。

  老嫗已是古稀之年,滿頭銀發扎成一髻,發髻插著一朵鮮豔紅花,素白上襖更甚孝衣,黑緞褲子,腳上穿著一雙紅色繡花鞋。

  火光映照下,老嫗皺紋堆疊的臉忽明忽暗,軼十七靠近,老嫗恍若未知,從身前粗布袋裡抽出麻紙,投入陰陽盆內,表情悲切,老眼淚目。

  不過五米,厲千塵輕壓軼十七肩膀,軼十七腳步一頓,停下之時,老嫗耳朵微動,看似心無旁騖專心“燒夜”,實則暗中關注軼十七動向。

  “我苦命的兒啊,生時受盡冷眼,少吃短穿,買個包子也要分你媳婦兒一半,卻還是要受那女人指責數落,罵你沒用,掙不來錢養不起家,死後她沒流一滴眼淚,你走三天她就改嫁。

  當初娘不讓你娶她過門,你說非她不娶,現在連個守孝人都沒有,我也被她趕出家門,無依無靠,兒啊,娘本還指著你為我養老送終,可你卻讓我白發人送黑發人,你讓我怎麽活啊!”

  老嫗號啕大哭,聲音悠悠轉轉,悲悲戚戚,令見者傷心,聽者落淚,就連軼十七也不由濕了眼眶。

  厲千塵卻未動容分毫,讓軼十七放下自己後,盯著老嫗聲音冷漠道:“你若是真思念兒子,何不隨他一起去?親兒早逝,兒媳無情無義,你一個人孤苦伶仃,竟還有心思描眉打鬢,已是黃土沒過脖子的人了,頭頂紅花腳踩繡鞋,是該說你為老不尊?還是說你徐娘半老?”

  “你這小子沒有半點同情之心,老太婆古稀喪子,連個送終人都沒有,流落街頭無依無靠,你還這麽奚落老太婆,實在玩人喪德!”

  老嫗扯著衣袖,輕輕擦拭眼角淚水,余光卻在暗中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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