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裡路對於跑遍了金鑾大澤的白雲生來說當然不遠。
可才剛剛翻過三座山嶺,他就發現身體開始變得沉重,感覺身上像壓了塊石頭一般。
所幸他行走了十幾年山路,心中雖有奇怪,卻沒停下腳步,又喝了一大口酒,硬撐著走了十裡路。
遠處的那座山越來越高,而他身上的這塊“石頭”卻像有了生命似的,越來越重。
眼前綿延不絕的黑色如顛倒的濃墨傾瀉過來,在視線裡翻滾流動。
白雲生感覺自己像是泡在酒裡的一隻蝴蝶,雙翅無力,昏昏欲睡,腳步也走得越來越慢。
“這算什麽江湖,我真是跑出來活受罪了。”
白雲生在越來越沉重的喘息中“嘟囔”著。
酒囊裡的酒已經一滴不剩,身上滿布汗漬,眼前的山路忽然變得好長好長。
就在白雲生意識變得模糊之際,一陣尖銳的叫賣聲忽然刺進了這個年輕人的七竅。
“白酒!雪山流下的仙酒……”
白雲生努力晃了晃頭,努力睜了睜細長的雙眼,看見了迎面走過來的一道身影。
來人一身白色的粗糙布衣,肩上挑著一條青黑色的扁擔,頭上戴著黃灰色的鬥笠,看不清容貌。
從下巴的青須和聲音判斷,約是個三四十歲的中年男子,他挑著兩個大壇子,腳步輕快扎實地向白雲生走來。
“小兄弟,來一碗吧,看你累的。”來人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
白雲生早已口渴難耐,聽見酒一下來了精神,張嘴就道:
“好,來一碗。”
布衣男子放下扁擔,打開前面的青壇,一股醇冽的酒香立刻勾住了白雲生的五官。
男子從壇子裡舀了一碗酒遞給他,白雲生接過微黃的美酒,隻停了片刻便一飲而下。
酒水入口甘甜清香,入喉有火辣的灼灼感,接著後背升起一股清涼,胃裡留著一陣火熱,頭腦卻瞬間清醒了不少。
“好酒!再來一碗。”
“好嘞。”男子遞上第二碗酒,問道,“小兄弟一個人上山?”
白雲生痛飲下第二碗酒,渾濁的思緒已清醒大半,聽此一問頓時有些心虛,便隨口撒謊說道:“我上山玩,迷路了。”
男子也沒有多慮,收回瓷碗,接著問道:“小兄弟去哪?我久居於此,或許能幫你指條明路。”
“不用了。”
清醒過來的白雲生想到了眼下的處境,趕忙推辭。
可鬥笠下男子的聲音卻變得詭異起來:“我看小兄弟不是迷路,而是誤闖妖界吧?”
說著,布衣男子緩緩摘下鬥笠,露出了一張青白色的臉,上面畫滿了詭異的紋路,雙眼黃燦,瞳孔細黑,說話間竟吐露著一條血紅色的舌頭。
“啊?!”白雲生當即暴退三尺,哆嗦著問道:“你,你,是人是鬼?”
“是人!”
“人哪有你這般模樣?”
“那我便不是人。”
“妖··你是妖··對,這裡是妖界!!”
白雲生慌亂地驚叫著,兩手上下摸索了半天,才想起來長弓沒了,石劍沒了,空間符也沒了。
男子光禿禿的腦袋仿佛一枚破殼的蛇蛋,尖銳地笑道:“此乃南荒妖界倚帝山,小兄弟,對不住了。”
聽完此話,白雲生剛剛清醒的腦袋頓時一晃,指著男子叫道:“你,我剛才喝了什麽?”
“化骨湯。很快,你的血肉經脈和業力便會融化,
然後成為我的美酒。” 白雲生閉著嘴唇,緊咬牙關,努力搜索著腦海中的清醒,可額頭暴起的青筋和密布的汗珠已經出賣了他的無力。
就在此時,那禿頭妖修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道溫柔如春夢的聲音。
“鬼皮蛇,你又在做傷天理的事。”
眨眼間,一個衣著極其暴露的女子落身在布衣男子面前,撩動著寂靜的山林。
不過已經昏沉倒地的白雲生,沒看到這番動人心魄的“美景”。
而這蛇妖男子顯然不是第一次見此“美景”,不冷不熱地說道:
“白骨,你少管閑事!別以為老子不知道,你不也看上了他。”
“不錯!”
女子晃了晃白晃晃的身姿,吐出兩個嫵媚的字。
蛇妖皺起無眉的眉骨,眯細雙眼,目光射向白雲生,笑眯眯道:“就這種人族廢物你也要和我搶?”
“最近獵妖人太少了,長得好看的就更少了。”白骨拋了一個媚眼,酥聲道,“而且,我是奉荊昊大人之命前來帶他回去!”
蛇妖血舌一吐,冷冷道:“哼!如今妖域瘋傳妖王大人傷重病危,八大領主都在等候妖王之位,我乃肥遺嶺金蚺大人麾下,荊昊無權命令我。”
白骨也收起酥骨的魅色, 寒著臉道:“小小赤魄妖徒,也敢言犯領主之威?告訴你,這人我要定了!”
此刻,一直昏沉的白雲生不知何時坐了起來,竟頗為清醒地橫插了一嘴,笑嘻嘻地說道:
“喂!美女姐姐,你們都要吃我嗎?我能不能說兩句?”
聽到這話,白骨臉上的寒冰立刻化得一乾二淨,又媚笑道:
“小弟弟,還是你有眼光。不過可惜,你是領主要找的人。”
白雲生的心神在白骨的媚笑中猛地一晃,一邊爬起身來,一邊嘻嘻道:
“嘿嘿,姐姐,那個領主找我幹啥啊?我出來太久,要回家吃飯了。”
“別急,先去姐姐那兒坐會,姐姐那有好吃的給你。”
說完,白骨掌心浮出一座黑色的小塔,光芒輕輕一閃,便將白雲生連人帶叫地收入塔中。
“鎖妖塔?!”
那蛇妖連聲驚叫,竟踢倒酒壇退到了山壁上。
壇中要人性命的美酒滾落進山縫,四溢的酒香立刻招來了一層層妖蟲。
白骨收起玉手,冷冷道:“算你識相!鎖妖塔下,萬妖臣服,鬼皮還不下拜?”
“哼,人我不要了。”蛇妖咬了咬鋒利的毒牙,說著身上冒起幾縷黃煙,鑽入山縫消失不見了。
“膽小鬼。”
白骨朝那壇子酒拋了一個的媚眼,扭動著腰肢躍起,踏著一根白骨消失在陰沉的天空盡頭。
在她離開後不久,幾十條深褐色的東西不知從哪處山縫爬出來,蜿蜒著爬進剩下的那壇酒,把地上的妖蟲驚得散了又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