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
倚帝山妖域的第一個山頭,已經出現在白雲生身前。
累累白骨堆積成了一顆慘白的骷髏,額頭上刻著三個字。
白骨嶺。
“白骨?”
白雲生腦海裡忽然翻出一個名字,接著,一個女人的樣子浮現在眼前,環肥燕瘦,形骸放浪。
他在心裡定了定計較,立刻走過白骨骷髏,往山上奔去。
白骨屬荊昊門下,如果真的是那個女妖,也算是遇見個熟人,能告訴他一些更真實的情況。
可白雲生上山剛沒走幾步。
嗖嗖。
兩道破空聲從兩旁傳來,兩根蒼骨刺一左一右刺向他的肋骨。
白雲生簡單的一個轉身,躲開了骨刺的偷襲,頭也沒回,繼續往山上奔去。
“站住!”
隨著異口同聲的嬌斥,兩個穿著“簡陋”的女妖攔在白雲生面前。
一妖拿著一柄骨劍,怒目瞪著這個頭戴鬥笠的陌生男子。
其中一個女妖,畫著濃濃的眉毛,斥責道:“你是何人!竟敢擅闖白骨嶺!”
白雲生沒有摘下鬥笠,沒有後退,也沒有說話。
另一個女子長得很普通,聲音卻不含糊,喝道:“快說!難道你是肥遺族的奸細!”
白雲生按下心中的殺意,不知怎麽回事,如今只要一遇見阻攔自己的人,他心裡就會莫名地升起殺意。
白雲生沙啞道:“我是荊昊大人手下,奉命面見白骨大王。”
那個濃眉女子搖了搖胸前初湧的波濤,橫聲道:“荊昊領主的手下?有什麽證明?”
突然。
一道血光閃過,一把劍已經落在了兩個女子的脖子上,冰冷的殺氣嚇得兩個未經人事的女妖瑟瑟發抖。
白雲生“霸王硬上弓”,一個手刀劈暈了一個女妖,對另一個女妖冷冷道:“帶我去見白骨。”
那個幸存的女妖哆嗦著身子,緩了好一會兒才哆嗦道:“你跟我來。”
白雲生冷冷地警告道:“記住,我不希望節外生枝。”
女子驚嚇地連忙點頭,不敢出聲。
白雲生收起長生劍,跟著女妖走進了山嶺。
白骨洞。
兩人在最高的一個山頭上停了下來,女子顫聲道:“大王就在裡面。”
白雲生二話沒說,一掌打暈了她。
這一路上有不少白骨嶺的妖修看見了他,他們都對這個陌生人眼含忌憚。
如今正是倚帝山妖域大亂之時,任何人都可能出現,任何事都可能發生。
白雲生揣著戒心,走進了陰森森的白骨洞中。
山洞裡有不少閃著光的鍾乳,白似和田,靈韻生動,怕是要經過上萬年的積聚才能有如此瑰麗。
走在洞中的白雲生微感詫異——這白骨大王的居所,居然連個守衛都沒有。
萬事反常必有其妖。這讓警惕的白雲生頓時又警惕了幾分。
連轉了幾個彎,忽有道光影投射在牆壁上,似乎是一汪潭水。
白雲生悄無聲息地走過去,眼前是一間天然石室,果然藏著一方清澈透亮的池塘,池水光鮮亮麗,閃得帶著鬥笠的白雲生也不得不眯起眼睛。
可就在此時,一注粉紅色的煙霧突然從四周憑空冒出,瞬間就彌漫了整個石室。
白雲生下意識地遮住了口鼻。
“呵呵呵。”
陣陣酥骨的笑聲傳來,聽得白雲生腳下一軟。
“哪裡來的小弟弟,
快讓姐姐瞧瞧。” 一道模糊的人影從池水中站起。
時隔多年,白骨那浪蕩的聲音白雲生還是記得清清楚楚,但周圍彌漫的煙霧卻又讓他無法開口說話。
“小弟弟,沒用的,這岐靈煙可是會從皮膚滲入的。”
耳邊成熟嫵媚的笑聲讓白雲生的心神又是一漾。
果然,這粉紅色的煙氣已從皮膚滲入了他體內,一股難以抑製的火熱倏地從腹下燃起。
白雲生立刻運轉業力,身體震出一層氣浪,將煙霧吹散,恢復了視線。
透過鬥笠的紗,白雲生的視線裡赫然出現了一個一絲不掛的女人,正挽著段段秋波,在池水中嬌羞地看著他。
腹下的火熱越燒越烈,白雲生試圖將毒性驅除,可業力繞了一圈,卻根本沒找到任何毒的蹤跡。
白雲生驚異道:“不是毒煙?”
“小弟弟,這是姐姐從一千個男人身上提煉出來的岐靈煙,一旦進入身體是解不了的,快過來,讓姐姐親親你。”
女人說完,蘭花指一挑,一縷粉紅色的煙又飄了過來。
白雲生像是被勾住了魂兒的羊羔一樣,即使他拚命地壓下體內的邪火,卻依舊慢慢走向了女人的裸體。
此時的他瞳孔迷離,眼神渙散,兩隻手胡亂地向前探尋著。
唰!女人手指一揮,一道藍色業力打落白雲生的鬥笠,露出了白發黑瞳。
但女人在看到這張臉後,臉上的笑意頃刻間蕩然無存,反而驚懼地叫道:“妖王大人!”
……
又是一個黃昏。
一個戴著面具的青年和一個衣著嫵媚的女人一同出現在聽宣谷前。
青年的面具將臉和頭都遮了起來,只露出兩隻瞳孔,像個蒙面殺手。
女人站在青年身邊,肅然的神態中帶著些許尷尬。
蜿蜒的山道上每隔十丈就有一個妖兵把守,戒備比平時森嚴了數倍。
谷口處,站著兩排武裝到牙齒的衛兵,威武又冷酷。
妖兵一看是白骨大王沒有阻攔,卻攔下了頭戴面具的白雲生。
“站住!什麽人!”
已經走過去的白骨立刻轉身道:“放肆!他是……”
白骨剛要脫口而出,卻被白雲生冰冷的眼神逼了回去,隻得收回威嚴,肅聲道:“他是荊昊大人的客人。我奉大人之命,接他上山。”
妖兵再次確認了白骨的身份,又深深打量了一遍白雲生,才撤下攔路的長戟。
白骨修為已到綠魄境,兩人站在一根巨大的熒光白骨上,往山頂飛去。
因為妖域大戰的緣故,荊昊撤去了聽宣谷的重力結界,以便妖兵出入通信。
還是那座山頂。
還是那座神宮。
不同的是,高高在上的萬妖殿此時蒙了一層濃濃的肅殺之氣。
白雲生搶先一步走進殿中。
殿內站著三道人影,白雲生隻記得荊昊的模樣,對另外兩人印象有些模糊。
兩人剛一入殿,白骨便單膝跪地,一改妖嬈,規規矩矩道:
“白骨拜見荊昊大人和兩位領主!”
荊昊身上仍舊掛著一身紫色肌肉,裂開鼻梁上的傷疤,雷聲道:“起來吧。”接著瞥了一眼白雲生,開門見山地喝道:“此人是誰?”
白骨款款起身,猶豫了一會兒,沒有回答。
白雲生不動聲色地對白骨說道:“辛苦了,你回去吧。”
“是。”
在三位領主詫異的目光中,白骨居然應聲退出了大殿。
冷冷的大殿中,幾人頭頂的夜明珠星羅棋布,宛若遙遠的星河照耀著沉沉的宮殿。
荊昊和另兩位領主從戰局的討論中“脫身”,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這個頭戴面具的青年。
少頃。
荊昊銳利地俯視著白雲生,沉聲道:“閣下是誰?竟能命令我妖界大王。”
話音欲落未落間,三股藍魄境的業力威壓慢慢迫向白雲生。
大殿內的氣氛驟然壓抑起來。
白雲生卻絲毫不為所動,露出一個淡定的笑容,道:“荊昊,幾年不見,你還是那麽傲狂。”
紫影閃爍,一陣烈風在大殿內激蕩。
荊昊瞬身出現在白雲生丈外,他兩丈多高的身軀聳立如柱,威嚴的妖瞳垂下目光,死死地盯著青年面具下的那張臉。
“你是!”
忽然,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從戰亂的繁瑣思緒中湧了上來,讓荊昊高大的身軀竟隱隱顫抖起來。
荊昊身後那個紅發大漢,袒露著胸前火紅的胸毛,粗魯道:“荊昊,你怎麽回事?他究竟是誰?”
白雲生心念一動,一把黑刀從他背後飛出,漂在三位領主面前。
三位藍魄境的巔峰高手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把黑刀,那股熟悉的氣息和壓迫,瞬間降臨。
三妖當即心神巨震,異口同聲道:“聖刀幻刃!”
“荊昊拜見妖王!”
“司徒野拜見妖王!”
“留一扇拜見妖王!”
三位地位尊崇的倚帝山領主,眨眼間變成了恭敬的仆從,一聲不吭地單膝跪在白雲生面前。
白雲生暗自輕吐一口氣。
其實他心裡也沒有十足的把握能震懾住這幾個領主,畢竟他的實力雖有提升,但完全不能和妖域領主相比。
“起來吧。”
白雲生輕聲說著,繞過跪拜的三人,走上了白骨高台,坐在了那方血玉王座上。
要說激動,這可能是荊昊三人這幾年最激動的時刻。
肥遺族的叛亂聲勢太猛,不到一年時間,他這一方的地盤就被蠶食掉了三分之一,士氣相當低落。
荊昊不等白雲生發問,就一一引薦了另外兩位領主。
“妖王,這兩位是野蠻王司徒野,旱地王留一扇。”
白雲生點點頭,左手扶著臉上的面具,右手敲打著前額,淡淡道:
“野蠻王,大地蠻火牛;旱地王,異獸旱魃。倚帝山八領主叛變有三,為何只有第一,第四和第六三位在這裡?”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白雲生懾人的雙眼中已有了妖王的威嚴。
荊昊不敢怠慢,回答道:“天目王和青丘狐王並未參戰,兩不相幫。”
白雲生道:“他們做到了嗎?”
“屬下一直派人監視,鵲山與青丘並未有所行動。”
白雲生點點頭,摸了摸鼻尖,思索了一會兒,接著道:“荊昊,目前的戰局如何?”
荊昊沒有絲毫隱瞞,一五一十道:“回稟妖王,肥遺族率領的叛軍已攻陷我聯軍三分之一領地,不過,我們的實力並未傷筋動骨。”
“並未傷筋動骨?”白雲生黑色的雙瞳中,射出了道道冷光,“鎖妖塔都被奪了,這叫未傷筋動骨?”
荊昊連忙側過余光看了看野蠻王和旱地王,卻發現兩人也在看自己。
三位領主再一次跪下,負荊請罪道:“我等護寶不力,請妖王責罰。”
白雲生腦袋一沉,此情此景已經印證了都孤的話,鎖妖塔真的不在荊昊手中。
他本來以為平息這場叛亂並非難事,只要拿著妖王信物登高一呼,差不多就能解決大半。
但白雲生萬萬沒想到,妖王的信物中,比幻刃更強的鎖妖塔被敵人奪走。僅靠一把妖刀,並不足以形成有效的號召力。
霎時間,空曠的大殿裡彌漫著一種徹骨的殺氣。
白雲生畢竟還很年輕,縱然經歷了一些生死,但情緒的波動還是有點大。
“敵人那邊什麽情況?”
白雲生也沒辦法怪罪荊昊三人, 誰讓他這個妖王,“遲到”了這麽久呢?
荊昊三人暗舒一口氣,這要是換做幽鴻,估計三人不死也殘。
不過他們也得想想,白雲生就算有幽鴻的心,也沒有幽鴻的本事啊!
荊昊回答道:“叛軍以金圖為首,有魘赤虎和禿金鷲兩大領主相助。”
白雲生已經大致明白了戰況,兩方的實力在伯仲之間,只不過金圖盜去了鎖妖塔,才讓實力有所傾斜。
不過眼下戰爭的聲勢顯然全在叛軍一方,容不得這位剛剛回來不久的年輕妖王多做盤桓。
他必須盡快穩住己方軍心,再想辦法平息叛亂。
白雲生又考慮了半炷香的時間,自己從進入南荒以來便開始籌劃的對策,此時已經有了去向。
“荊昊,我回來的消息先不要擴散出去,你還是這裡的最高統帥。”白雲生斟酌許久後,從王座上起身,接著道:“野蠻,旱地二位領主為副帥。荊昊,這把刀你先拿去,以便施發號令。”
白雲生手一揮,幻刃飛出,荊昊恭敬地接住聖刀,與另外兩位領主齊聲道:
“遵妖王命!”
夜。
白雲生重回倚帝山的第一個夜晚並不平靜。
在中原經歷的種種,如水中月一般波瀾又飄蕩。
然而與真正的水中月不同的是,在回憶的江河裡,映的不是一輪寒月,而是一張比寒月還要冷的臉。
第二天,白雲生便離開了倚帝山,隻身一人往妖域南部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