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黑夜是白天的影子。

　　誰是你的影子。

　　僅以此文紀念問號君。

　　正文

　　2004年，合肥。

　　初春的陽光格外明媚，但有些人並不喜歡。因為它意味著無休止的工作與應酬。

　　這是一座充滿活力的城市，當麥晨趕往公司的時候，街頭巷尾已是人聲鼎沸。今天的道路頗為擁堵，可正好，在幾次並不太惱人的紅燈下，麥晨有時間看看街頭的熱鬧景致。

　　大千世界，形形色色的人帶著不同的夢想奔走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但多數人的夢想，卻最終化為一日溫飽。每每想到這兒，麥晨總是暗自慶幸——但他還是忍不住思考:活著，究竟為了什麽?

　　滴滴滴！後面的出租車已經不耐煩了，胖大腦袋的的哥本想趁著早高峰多跑幾單，沒想到卻遇見一位攔路者。連番催促後，前面的黑色轎車才緩慢駛過路口。

　　麥晨的貿易公司位於桐城路上，在一棟造型奇特，富有藝術氣息的寫字樓裡。他巧妙地避開了所有耳目，快速走進了辦公室。

　　“老板，您的早報！”女秘書不請自來，甚至都忘了敲門。

　　“還有咖啡！”

　　她莞爾一笑，筆直的站在那兒等待頭兒的下一道指令。

　　“謝謝，去忙吧！”

　　女秘書有些不甘，但還是照辦了。麥晨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微笑著搖了搖頭。

　　他抄起對方剛送來的報紙，上面還帶著油墨的香味。麥晨鍾情於此，這淡淡的味道又讓他回到學生時代，耳邊依稀是朗朗的讀書聲。

　　麥晨訂閱的江淮日報，每天一期，主要報道本市的方針政策。對於麥晨這樣的生意人來說，閱讀是必修課，要及時了解最新的政策走向，以便從中覓得商機或是規避一些風險。

　　經濟決定政治，政治反作用於經濟。麥晨對此深信不疑，每天堅持讀報就是他對這一理論的實踐活動。

　　今天的內容和前兩期大同小異，依舊是記者們在搖旗呐喊。本市為了招商引資，振興工業，著實苦了這幫記者，每天對著一堆統計數據進行天馬行空般的創作。

　　想想那幾位記者朋友抓耳撓腮趕稿子的畫面，麥晨忍不住笑了。

　　今天的報紙對生意人來說並沒有太多價值，隻讓他了解到這一天是三月十日，以及本市晴好的天氣。麥晨折好報紙，放了回去。

　　他愜意地品著咖啡，在落地窗前享受著溫暖陽光。他將窗戶微微開啟，新鮮的空氣撲面而來。恰巧，這陣清風又將報紙掀起了一角。那裡好像還隱藏著一則消息。

　　“訃告江淮學院青年教師”下面的內容被遮住了，麥晨心頭一悸，忙把報紙攤平。“韓雪同志於昨日突發疾病……”麥晨隻覺得頭暈目眩，一杯熱咖啡潑的到處都是。

　　麥晨無法相信這突如其來的噩耗。自己的愛人走了，他卻渾然不知。以這種近乎恥辱的方式得到消息，更令他絕望。

　　急促的電話鈴聲一遍緊似一遍。麥晨癱坐在地上，面無血色，氣若遊絲。一支煙的功夫，鈴聲又響了。

　　“您好！請問是麥先生嗎?”

　　“我是。”

　　“終於聯系上您了！我是江淮學院的徐雲，我有一個不幸的消息要通知您。”電話那頭突然沒了聲音，對方好像在給麥晨一個準備的時間。聽聞是院方的來電，麥晨最後的幻想也破滅了。

　　“您還在嗎?看來您已經知道了。我們和您一樣悲痛，

希望您能節哀順便！您方便來一趟嗎?”　　“我一會到。”

　　“好的，我等您！再見！”

　　麥晨感覺天旋地轉，自己仿佛墜入了無盡的虛空世界。什麽事業?什麽財富?聽見的、看見的，所思所想，所有一切都是虛幻的。甚至連自己都是不存在的虛無。

　　短暫的癲狂後，終究欺騙不了自己。

　　悲痛，悔恨，屈辱……一切都晚了，他現在能做的就是送韓雪走完她人生的最後一程。

　　麥晨拖著醉漢一般的步伐消失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

　　黑色轎車飛快地駛出地下停車場，奔馳在大街上。他連闖了幾個紅燈，在一片瘋子，人渣，不要命的叫罵聲中出現在江淮學院。

　　徐雲言而有信，早已等候在院門外。這是一位四十五歲左右的知識女性，儀態端莊。

　　“發生這樣不幸的事情，我們都很難過，希望你能堅強一些。”

　　“到底出了什麽事情?”

　　“完全是個意外，院方很遺憾。她是位好同事，也是一位優秀的老師，大家都很喜歡她。誰都沒想到。”

　　“她在哪?”

　　“去辦公室好嗎?”徐雲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以掩飾自己的尷尬處境，此時此刻，她仿佛置身於被告席。她捏著一把汗，生怕受害人家屬不會接受自己的建議，慶幸的是，對方同意了。

　　兩人穿過漫長的林蔭道，彼此沒有說話。一個小步疾走，一個緊緊跟隨。這段路麥晨走過很多次，每次都是陪著自己的愛人。此情此景，既熟悉又陌生。

　　到了路的盡頭，左手邊是學校的辦公樓，向右則通往教師宿舍。麥晨不舍地看了看遠處的那扇窗，便跟著徐雲一頭扎進了那棟老舊的辦公樓。

　　樓道裡回響起沉悶的腳步聲。這棟樓年代久遠，無論樣式還是性能，都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當時的建設者大概沒有考慮南北回歸線和太陽直射點的關系。即使屋外已是豔陽高照，這裡依然讓人覺得陰冷，潮濕，無比壓抑。

　　徐雲的辦公室是間南向的屋子，陽光可以照射進來。對門的房間則沒有那麽幸運了，永遠見不到陽光，那些房間基本是留給新人用的，或是堆放一些雜物。

　　“究竟是怎麽回事?她在哪兒?”

　　“你先坐下。”徐雲依舊保持著在學生面前的權威性。“電話裡我說得很清楚，這是個意外！的的確確是個意外！雖然她非常年輕，這件事不應該發生在她的身上，我對此非常痛心。”

　　“什麽意外?”

　　“突發的心肌梗死。”

　　“心肌梗死?”

　　對方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她沒有心臟問題，這不可能！”麥晨對於這個回答異常憤怒，他完全不顧體面，像頭野獸一樣咆哮。

　　“麥晨，你冷靜一點。寒假前，學校組織所有師生進行體檢。醫生當時就建議她入院做進一步檢查，可韓老師堅持說自己沒問題。結果轉眼就出了這樣的事情。”話音未落，對方便遞過來一份材料。

　　這是韓雪的體檢報告，麥晨快速翻看了一遍。記錄顯示，韓雪的心臟可能存在某些問題，建議入院做進一步檢查。 落款是市醫院的公章。時間是2008年的一月五日。麥晨緊緊攥著韓雪的體檢報告，低頭不語。

　　“非常遺憾。”

　　“我想見見她。”

　　“暫時還不行。”

　　“為什麽?”

　　“在市公安局。”徐雲猶豫了一下，還是小聲說了出來。

　　聽見這個消息，麥晨如五雷轟頂，他知道愛人去了那裡意味著什麽。

　　“誰的主意?為什麽不提前通知我?”

　　“我們聯系不上你，你不在公司，私人電話也打不通。我們這樣做也是對韓老師負責。畢竟她年紀輕輕的，這件事又很突然。韓老師是市裡和我們學院重點培養的人才，她的事情領導們很關注，主管教育的張副市長昨天親自打來電話要求務必查明真相，所以……還請你能理解。”

　　“結果呢?”

　　“早上給你電話的時候，公安部門剛給出確切結論:半夜突發的心肌梗死。”

　　麥晨沒有話說，只是靜靜的聽著。

　　“她身邊沒有人，如果發現及時，可能還有希望。”徐雲又在麥晨的傷口上撒了把鹽。“她沒有去上課。我們都找不到她，門口的保安也沒看見她出去。最後還是警察發現了她。她是個好姑娘，你們怎麽?哎！”

　　徐雲見對方不說話，便走了出去，她知道此時的男人需要靜一靜。

　　麥晨心如刀割，悔恨的淚水奔湧而出。韓雪走了，是因為自己沒有照顧好她。人已離開，再多的傷感也無濟於事，他明白這個道理。“後悔”只是人們親手培植的惡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