偵探步行回到家中，這是他的好習慣。

　　他換上長衫，沏了一杯粗茶。茶水熱氣升騰，夾雜著枯草的味道。

　　他端起茶杯，微微搖晃，茶葉很快沉入了杯底。

　　阿K吊兒郎當的，半坐半躺，梳理著今天的發現:“究竟是什麽東西吸引了韓雪的注意力呢?窗外會是凶手嗎?不太可能。周圍都是住戶，對面還是學生宿舍，凶手怎麽可能蠢成這樣?”

　　“屍體表面沒有外傷，也沒有中毒的跡象，凶手能隔空殺人嗎?真是咄咄怪事。”

　　“還有那本書，是誰拿了呢?難道是自己過於敏感嗎?”

　　“韓雪出事後它憑空消失了。假如是凶手作案後拿去了——不對，這也說不通啊——情殺財殺仇殺——誰會為了一本書殺人呢?何況凶手也進不去呀?還有一種可能，命案發生後，到過現場的某個人拿走了。會是徐雲嗎?她也沒理由這麽做吧?”

　　“看到了一些不該看的東西……難道就是這本書嗎?有可能！但她奇怪的動作又怎麽解釋呢?”

　　偵探打了個哈欠，坐著睡著了。

　　晚上十點半。江淮學院的學生宿舍已經拉閘了。宿舍管理員在緊張地清點每一個寢室。校園裡一片漆黑，正是夜行人喜歡的。

　　他幾乎沒有發出任何動靜，便出現在了那個地方。他撥弄著老婦人門前的菖蒲，乾枯的葉片沙沙作響。

　　他打開房門，像回到家一樣自然。他脫去了外衣，掛在衣架上，又換上一雙拖鞋。他像陪著韓雪做家務一樣，一會兒廚房、一會客廳，然後又進了臥室。

　　他輕輕搖著頭，感覺棒極了——這種永遠無人打擾的安靜，是難能可貴的享受。

　　他曾在電視上看過一檔節目，是犯罪專家分析凶手的心理活動。據說很多凶手會不止一次的回到案發現場，他們沉迷於此。看著警察勘查現場，走訪調查，他會獲得極大的滿足感。他非常激動，恨不能大聲告訴警察——蠢貨，我在這兒呢！但他不能那樣做，他要忍住——因為他還有工作呢。

　　“狗屁！”這是他當年的評價，可現在看來，他才是那個小醜。

　　自從天衣無縫地弄死韓雪後，他才發現，自己就是節目裡的原型。他忍不住——他恨不得在警察離開的當天晚上，住進這個房間裡——他要睡在那張柔軟的床上，回味女主人慢慢咽氣的樣子。有多少次，他都渴望找個人好好聊聊，分享自己的滿足。他要告訴對方——看著一個端莊美豔的女人慢慢死去，內心會是一種怎樣的感受。那種美妙，讓一切語言都蒼白無力。如果你想感受，你只有做一次。別無它法。

　　他已經忍了太久，對他來說，每一秒都是煎熬。此時此刻，他最感謝的便是徐雲。如果沒有這個女人替自己遮風擋雨，他怎能一解相思之苦呢?

　　他捧著韓雪的連衣裙，輕輕地摩挲，上面還有女人留下的味道。他還得記得那年初夏，韓雪就是穿著這件紫色的連衣裙，第一次出現在校園裡，那雪白的臂膀，清純的模樣……他閉上眼睛，努力回味著那天的情景。

　　他把連衣裙放在床上，拚出了一個美麗女人的輪廓——呵！真是一件藝術品。

　　這個美豔女人的靈魂，永遠別想逃出他的掌心。

　　他要永遠禁錮她。

　　王老師翹著二郎腿，打開了收音機。檔案管理員的工作，說輕不重，卻能讓人閑出病來。懷揣著大學老師的夢想，最後卻混成了管理員，

這讓他很憋屈。以至於不到五十歲，頭髮便離家出走了。　　他沒事就愛琢磨這些——以徐雲為例，這個女人的資歷不如自己，也沒什麽背景，但人家一步步爬到了教務主任的位置。自己差在哪呢?

　　他還記得二十多年前，一個月才幾十塊錢的工資。臨近年關的時候，媳婦總是提前備好酒肉，讓他去領導家中拜會。他總是推辭不去，一是礙於知識份子的身份，二是舍不得。現在想來，他真是後悔不已——媳婦沒什麽大文化，但生活經驗豐富多了。如果早聽她的安排，也不至於混成這個熊樣。

　　事到如今，他才理解什麽是三人行必有我師焉。他滔滔不絕地誦起《論語》，仿佛回到了七尺講台。

　　突然響起的敲門聲打斷了王老師的思緒，他心裡咯噔一下。

　　來訪的是兩個年輕人，其中一個是麥晨，他有印象，前段時間在徐雲那兒打過照面。另一個則戴著口罩，是個陌生人。

　　對方沒有藏著掖著，客氣了幾句便要求提韓雪的檔案。檔案管理員不當家，這是另一件讓他憋屈的事情。他只能將兩人推給了徐雲。

　　一連幾天的晴好日子，讓徐雲的山茶花長勢喜人。昨晚枝頭又冒出了幾片嫩芽，徐雲正小心呵護著。她用剪刀打理著不太討喜的枝葉，像剪去生活中的煩心事。每一剪下去，她都覺得輕松。

　　麥晨的突然到訪讓她錯愕。慌亂之下，她不小心剪掉了一片新發的嫩芽。她放下剪刀，把山茶花搬到了窗台上。

　　麥晨先是介紹了同行的年輕人，然後便說明來意。韓雪的弟弟竟然專程從國外回來，要看死人的體檢報告，這讓徐雲措手不及。

　　麥晨已經一個多月沒來學校了，她本以為事件已經平息了， 沒想到對方還是不死心。

　　“你姐姐是病死的，麥晨，你沒告訴他嗎?”

　　“我姐的身體一向很好，所以二老完全不能接受這個事實。麥晨他一個電話就說我姐病故了，可他又拿不出證據，我們如何相信他?”

　　“徐主任，你聽到了吧?不是我故意為難你，我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他沒有欺騙你們，韓老師確實是身體原因。”

　　“那她的學生呢?也是意外嗎?”

　　“麥晨，你又在這裡煽風點火?你忘了張警官的話?”

　　“最近幾個學生呢?”

　　“你們不要胡亂猜測！都是意外！”

　　“一句意外就能換五條人命?食物中毒的原因是什麽?你給了王老師什麽東西?”

　　“你懷疑我去投毒?我瘋了?”

　　她情緒失控了。徐雲一直很壓抑，今天又被人無端誹謗，一向要強的她竟當著陌生男人的面嗚咽起來。偵探寬慰了幾句，徐雲逐漸冷靜下來。

　　“我也有孩子，我怎麽可能去幹那種事?”她紅著眼睛，給兩人寫了一張便簽。“我還有事，失陪了。”

　　徐雲躲去了另一層走廊的角落裡，她不想被人看見現在的樣子。剛才的一番爭執讓她尊嚴受辱。她全身心地投入，竟然換來了“投毒者”的猜疑。傷心之余她又回想起最近的經歷，一連五條人命，她會沒有懷疑嗎?即使一個傻瓜也能看出事情並不簡單，何況她這樣思維縝密的人。她還記得那天早上在韓雪房間看見的一幕，那讓她終生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