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求……一個沉重的詞匯，不是麽?”尼克不自然地伸伸頭，捏了捏脖子。

　　“但你沒有拒絕，我希望這是一種高尚的承擔，而不是迫於形勢的接受。”

　　“我從未主動‘承擔’過什麽，什麽來了，我承擔什麽，就這麽簡單。”

　　“好，”簇儒府雙手相合頂住下巴，身子前傾，“那麽接下來的事情就很簡單了。我邀請兩位到三皇女的行宮一坐，對事情稍作商議。”

　　“商議?還需要什麽商議?”博古雷斯擰著眉頭問。

　　“在何處開展封印、如何疏散人群、失敗的預備方案如何，人員的準備、運輸，以及有可能的輿論控制……學術是一回事，人民和政治又是另一回事。何況……”他將目光再次放到博古雷斯身上:

　　“你的身份很敏感，有必要和三皇女交代好情況。”

　　“信任我與否是她自己的事情，我的立場就在這裡——你給我知識，我幫你的忙。”

　　“所以你才應該先去找她一趟——”

　　嘎吱——

　　被推開的門吸引了三人的注意，佛瑞德拖著佝僂的身子探出頭，用他那半男不女的聲音幽幽道:

　　“小尼克?你最好還是去看一下。”他語速很慢，語氣也很悠閑，但他接下來說的話顯然不是這樣的:

　　“大小姐她生了，比預想的早。”

　　老佛瑞德沒有意料到的是，三個人對這個消息好像都沒有什麽反應，只是乾乾地坐在那裡，將眼神放在他破爛的白布上。

　　等等，為什麽會有三個人?

　　————————————

　　數十分鍾前。

　　巫毓蔭記得，多蘿西說過她用煉製賢者之石的方式，用別人的血肉煉製了她的“孩子”。所以，哪怕勒梅家的人告訴她，他們的生殖方式是無性繁殖，她也不會太過驚訝。

　　但現在她真的被嚇到了，她目睹了凱瑟琳“分娩”。

　　就在她觸摸到巫毓蔭的手的一瞬間，凱瑟琳全身顫抖，倒在床上。正當巫毓蔭想要關切一下她的時候，她的後背突然出現了極不自然的腫脹，將她輕薄的睡衣撐起了一個鼓包，看起來怪異又惡心。

　　坐在一旁束手無策的巫毓蔭滿頭大汗，伸手輕輕撈開她上身的薄紗衣，露出下面的腫塊。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變成了有巫毓蔭半個身子高的腫瘤。

　　那個腫塊巨大而醜陋，生者扭曲縱橫的溝壑，卻又慢慢蠕動著，仿佛真正活著一般。

　　巫毓蔭下意識捂住嘴，往著床邊乾嘔幾聲，眼裡不由得濕潤了些。就這一點功夫，巨大的肉瘤已經完成了生長，從凱瑟琳的背上脫落，變成一個惡心的滾球。而凱瑟琳背上留下的可怖血痕，正不斷地往外湧出血液。

　　紅黑色的肉球咕嚕咕嚕滾到床下，凱瑟琳的背咕嚕咕嚕冒著血泡，發出仿佛沸騰的聲音——那裡血肉模糊，床上留著斑點血痕。

　　巫毓蔭懵了，她可沒見過這情況。

　　她不得不強忍著生理上的惡心，去查看凱瑟琳背後的傷勢，卻被突兀的開門聲驚嚇到:

　　“比我想象的快……”

　　老佛瑞德還端著餐盤就走了進來，連著盤子把兩份麵包和牛奶放在一邊，快步走到床邊。他俯下身子的時候，看起來更加像一個垂暮老人——可凝視著凱瑟琳傷勢的那雙眼睛，看起來卻又是炯炯有神。

　　隨後，他不知從哪裡摸出來一塊紅石頭——那形態一看便知，「賢者之石」。

可那好像是蒙了很久的灰，既沒有明亮的光澤，也沒有鋒利的棱角，反倒圓潤灰暗。　　佛瑞德在巫毓蔭驚恐的注視下，將石頭按在凱瑟琳的“傷口”。兩道目光見證紅色的石頭慢慢融化在凱瑟琳的身軀上，一點一點滲入她的皮膚中，

　　“讓您受驚了——我應當事先和您交代一聲的，而不是瞞著您……倒也是，您的靈魂對她也是一種‘刺激’。”

　　“什麽……刺激?”巫毓蔭還保持著掩著嘴的姿勢，瞳孔止不住地顫動。強烈的視覺衝擊所帶來的眩暈仍殘留於腦海。

　　“您應有自知之明，避免和一些高等的法師發生肢體接觸……否則他們可能會瘋掉，然後變成您的瘋狂追求者，畢竟這對他們來說可太刺激了——那些人大抵如此。所以我可喜歡小尼克了。”

　　“我知道——可凱瑟琳她——她怎麽了?”

　　她看向凱瑟琳，卻發現那可怕的傷口已經不再湧血，只不過依然可怖。

　　老佛瑞德手裡不再有任何動作，只是放在遲疑了一會，便釋然地說:“也是，我想您是有資格知道這些的，畢竟您和簇儒府先生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

　　“欸算了，先治好凱瑟琳吧！快……”

　　“已經好了，只不過需要一點時間。”

　　她再次回過頭，看到那背上已經愈合如初。 老佛瑞德走到角落，抱起那顆醜陋的肉球，用異常慈愛的眼神凝視它:

　　“人工生命方便之處就在這裡，只需要一點別人的血肉加以引導，自己的傷勢就能完全恢復。無論目視幾次，我都要感歎多蘿西大人的天才至極……”

　　隨後，他竟像一個帶孩子的老人，輕輕搖起臂彎中的“嬰兒”。

　　“這是勒梅家的‘分娩’——從體內誕生出新的生命。當初多蘿西大人創造出她的第一個‘孩子’，便已經如此設定好了。勒梅家的人，都是這樣出生的。”

　　只見他懷中的肉球，開始慢慢扭曲、變形，真的向一個嬰兒的輪廓靠攏。圓圓的小腦袋上，已經出現了眼睛、鼻子的形狀，在那下面裂開的一條紋路變得更加深，出現了嘴的模樣。

　　隨後，那“孩子”的顏色變得可人了起來，逐漸褪去了醜陋的血色——

　　暗紅色的肉球，變成了一個白嫩的嬰兒。

　　“這樣誕生的生命，沒有原初的‘靈魂’，必須要從生產者的人格裡分走一部分，加上自己的經歷將靈魂補完。在大小姐出現性情大變的症狀時，我們就已經知道她孕育了這個孩子，只需要一個猛烈的刺激，一個足以讓她產生‘延續’這個念頭的刺激——”

　　他轉過頭，以一種感激的眼神看著巫毓蔭:

　　“從這個角度上，您算是這孩子的父親。”

　　“……啊?”巫毓蔭突然感到一股惡寒。

　　“開個玩笑，巫毓蔭小姐，您不對這孩子抱有任何義務，勒梅家的事物由勒梅家自己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