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萊布倫沒能攔住這個蠻橫的女孩,讓她拖著一臉的不滿走了進來。金色的騎士在她身後跟著,舉手投足間多少有點無奈。
“巫毓蔭小姐……簇儒府先生在和殿下商討很重要的事情……”結果她回過頭來反問:
“有多重要?”
“關系到西部的存亡。”
“唔……好吧。”巫毓蔭好像是理解了事情,只是走進來對著一臉錯愕的簇儒府伸出了手:“抱枕。”
這下子反倒是簇儒府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你……就是過來拿抱枕的?沒有什麽更重要的事情麽?”
“抱枕不重要嗎?沒有它我睡不著。”
“……我的意思是……欸,倒也沒什麽意思。”他欲言又止,低下頭,在囊裡一陣摸索,掏出了一個比巫毓蔭還要高的抱枕。
巫毓蔭接過了枕頭,扛在肩上,正準備邁著小步子離開,卻被簇儒府叫住了:“巫毓蔭?”
她回過頭來,扛著枕頭叉著腰:“還有什麽事?”
“就是……關於那些神眷的事情,我還有點事要問你——這些事情終究是要你同意的。”以往表情波瀾不驚的簇儒府,此時竟是露出了一絲難堪之色,似乎對接下來的話題有些難以啟齒。
而巫毓蔭只看了他一眼,原本高梢的眉眼便軟了下來,故意打了個哈欠:“啊——我困了。明天再說吧。”而後,她邁著小小的步子走了,走得很慢,步履闌珊,像個活屍。
滿臉錯愕的簇儒府坐在椅子上,似乎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回應。這畢竟是他第一次遭到巫毓蔭的直接拒絕,相比是十分不好受的。
菲莉安在他後面托著腮,悠悠道:“我覺得她看出來了。”
“什麽?”
“您打算做一些可能有損您自己人身安全的事情,來對付自然神的進攻。”
簇儒府回過身來,猶豫許久,才點了點頭。而三皇女則是對自己的猜測頗為滿意,也跟著點點頭,緊接著搖頭道:
“我感謝您的心意,但您在想要將自己至於危險之中,恐怕我也不會答應。”
“為什麽?這難道不是一種有效的手段嗎?”
“……這就是一個有良知的無能之人所面臨的困境,閣下。我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對我和整個西部有恩的人,去犧牲自己來換取西部的安寧——但除此以外,我找不到一個能讓西部安寧的方法。”她再次苦笑,搖頭更狠了:
“如果我真的足夠賢明,就應當說服您和巫毓蔭小姐,讓您二位盡可能為西部做出犧牲……但我還有可笑的良知。”
簇儒府低下頭,做沉思狀。他剛剛“成為人類”,或許很難理解這種相對“複雜”的矛盾。
“閣下,我們能不能去嘗試阻止那位密利的複蘇呢?”
“不現實。剿滅多位神眷的難度,不會比剿滅神明本身簡單。神眷有著極高的機動性和各自的權能,稍有不慎,滿盤皆輸。”
他撫摸額頭,就好像這樣能找出一些能夠抗衡現狀的方法……但除了感受到手心的熱量以外,沒有任何作用。
“……好吧,我可能暫時確實沒有太好的方法。我作為一個局外人的建言獻策終歸有限……讓我思考一晚吧。何況,是否繼續參與此事,依然需要看她的意見。”
“巫毓蔭小姐的?”
“是。”
菲莉安眯著眼睛,紅唇微啟:“閣下,我還有一個小小的疑問。”
“什麽?”
“巫毓蔭小姐和您的關系。
” 已經起身的簇儒府回過頭,換了種眼神審視菲莉安:“三皇女殿下,為何會對此感興趣?”
“單純的好奇,非常單純。”到了這種時候,她又開始裝作一副什麽都不懂的樣子了,兩隻手托著下巴,兩隻眼睛一閃一閃的。簇儒府看她這樣子,只是輕輕歎了口氣:
“唉……告訴你也無妨。”
“嗯嗯。”
“你可以理解為,她是我的委托主。我簽訂了一份必須保障她幸福、必須永久陪伴她的契約,僅此而已。”
“……賣身契?”她明知道這種說法很不禮貌,卻還是說出來了。這倒是足以證明,三皇女真的一點惡意都沒有,單純好奇。
“……如果您非要這麽理解的話,也可以是。”
三皇女放松身體,在床上翹起了腿,抹了抹下巴表示疑問:
“誰有資格讓您簽訂這樣一份契約?還是說您自願的?”
“我確實自願,而和我簽訂契約的人也確實有這個資格。”
“他是誰呢?”
簇儒府搖搖頭,表示不可說。菲莉安也知趣,就此打住了。但在一小段沉默之後,她又來了一句:“但我覺得呢,簇儒府閣下……您和巫毓蔭小姐的關系真是很微妙,比單純的契約關系微妙得多。”
“怎麽說?”
“您說,契約規定您永世陪伴並保證她的幸福……怎麽聽都像是婚約。而且,您二位只在我這裡要了一個房間。”
他愣住了,老臉一紅,但很快消散了。十分堅硬而理性的話語從他口中流出:
“恕我直言,三皇女殿下,您認為這像是婚約,只是因為您對婚姻有著如此理解。我與她究竟有何關系,不取決於世俗的眼光,而取決於她的渴望。若她希望我們以夫妻面貌示人,我便會當作她丈夫。若她希望我們是母子,我便是她的子嗣。若她希望我們是父女——”
“請等一等,簇儒府閣下——”聽了這些話,菲莉安有些目瞪口呆,這表情對於她而言還真是少見。“這……這怎麽說都有點奇怪……難道您二位的關系不是單純的……伴侶關系嗎?”
“我們是旅伴。”簇儒府無比堅定地說出了這句話。緊接著,他給出了一大段以前的他絕不會說的話:
“請您想象,三皇女殿下。她是一個不會死去的人,我也不受壽命的限制,今後她將無限長地面對這個世界,而我將永久陪伴她。她所要經歷的,是一個又一個王朝的覆滅、一次又一次文明的重建。她會比任何人都要更加了解歷史,比任何人都明白其中每一個個體的偉大和渺小,也能夠體會任何一種濃烈的情感和衝動——
但這些不會比文明更堅固,而文明也不會比時間更長久。在我看來,愛情本就是一種不夠穩固的關系,其中的激情和生理因素會隨著時間而緩慢逝去,它絕不會比時間更加久遠。在這樣的尺度上,唯一能夠概括我們關系的詞匯,只有‘陪伴’這一行為本身。”
說完這些話,他發現自己的臉很燙,額頭也很燙,身上仿佛泡在熱水裡。
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說了這麽多,於是便匆匆轉過身,連招呼都不打一個便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