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要知道,小姐,對於我們來說,沒有什麽比‘失去’更加可怕的事情了——失去一塊麵包、失去一個孩子,亦或者失去整個家庭、整座城池……”
老人的表情告訴巫毓蔭,他正在回憶往昔。
“失去已經足夠讓人痛苦,而我們只能失去擁有的和即將擁有的東西。小姐,如果您會因為別人失去生命而心痛的話,是否應該先擁有他們呢?”
或許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巫毓蔭在這番話裡聽到了,讓她不太愉快的東西。
“擁有別人的生命”,本身就是一個十分傲慢的說法,她是不會像多蘿茜那樣傲慢的。
巫毓蔭搖了搖頭,說:
“不應該是這樣的——如果失去的東西是我的,那我反而還不會有多麽心痛……”
因為自己不會死去,理應比別人承受更多。
“但我知道,很多痛苦是別人無法承受的,我也不希望別人去承受。”
“為什麽?小姐,我找不到一個理由,讓我明白您為何要這麽想。
她看著自己的手臂,說出了一個平易近人的例子:
“在知道斷掉手臂有多疼之後,不希望別人去承受這樣的痛苦,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老人面色嚴肅地眨了眨眼,長舒了一口氣,語言裡帶著懷疑:
“或許我見識短淺,小姐,但在我看來,您的見識也並不長遠——”他對上了巫毓蔭詫異的目光,繼續道:
“您的語氣裡透露著一種傲慢,這或許是因為您出身名貴,又或者是學到了什麽本領——一定有什麽東西讓您相信,您和其他人不一樣。這樣的差異讓您覺得,自己應該肩負著拯救別人的責任。
“相信我小姐,我的話語完全是出於好意,因為您剛才試著找東西分給我。”
恰巧的是,巫毓蔭現在最聽不得的,大概就是“傲慢”兩個字。先前多蘿茜對她說的那些話,著實是刺激到了她。
“老先生,如果您覺得我不是一個好人……”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小姐。我是想說,像您這樣還沒有經歷過真正痛苦的人,最容易因善良的本意而做出壞事兒。”
老人站起來轉過身,似乎是準備離開了。
“不能和您多聊了,小姐,我得去幹活,保證我今天還有東西吃。如您所見,我可是什麽都沒有的。而您……至少還有一件裙子。”
他的身影逐漸融入到那些工作的人中,最終變成螞蟻的一部分。
不明不白,難以理解。
巫毓蔭難得且少見地,體會到了一種名為惱火的感情。但同時她又不得不思考,這位老人話語裡所蘊含的可能性。
那些並不讓人樂觀的可能,迫使她的眉頭從緊皺變成舒張,最後又一次緊皺起來。原本平整的台階面,好像一下子多出來很多凹凸不平的花紋,讓人坐著不舒服。
她站起來,往自己屁股下面一看,發現那上面原本就有那麽多花紋。自己剛才坐著的時候為什麽沒有感覺到呢?
“你在看什麽?”
簇儒府和往常一樣,毫無征兆的走了過來,根本沒有辦法判斷他是從哪個角落蹦出來的。
“沒什麽……你不是帶著多蘿茜去交任務了麽?”
巫語音趕忙抬起頭,有些難為情地掂了掂腳,扭扭脖子,假裝自己什麽都沒有在看。
奇怪的是,她心裡好像有一種欲望,想要把自己剛才所聽到的一切、所想的一切全部向簇儒府傾吐出來。
就好像有一團雜亂的線扎在她的心裡,她必須要扯著線頭,一點一點把它們抽出來。
“你的封號任務始終需要你自己提交,我們只是給了你獨處的時間,畢竟這是你要求的。”
不知為何,聽到這一如既往冷淡的陳述,她剛才升起的那股傾吐欲望又淡下去了,轉而變為一股濃厚的不愉快,就像屍體的臭味一樣衝上她的腦袋。
巫毓蔭不自覺地深呼吸,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平穩一點,卻發出了近乎顫抖的嗓音:
“走吧……”
也不管知不知道路,她擅自就動起了腳步往前走,頗有些不想等人的意思在裡面。
“走吧,她在本地的協會分部等我們。”
簇儒府沒有將腳步提得太快,只是慢慢的在她旁邊並排走著,自此什麽也沒有說。
兩個人夾在一幫來往工作的人中間,將螞蟻的川流緩緩割開。
他們的速度好像是在散步,是一點也不急的、在陽光下往前走的散步。
很罕見的,這一次是簇儒府先開口了。
“她和你說了什麽?”
“多蘿茜嗎?”
巫毓蔭別過頭去,看著損毀的街道和躺在陰影中的人們。
“她說我是這個世界的主角,這個世界是我的後花園。”
簇儒府沒有答話,就好像是默認了這番話語所韻涵的意味——這讓巫毓蔭失望,也讓她害怕。
“你不否認嗎?”
“我沒有否認的權利,她的正確與否應當由你自己來判斷。無論你希望成為主角與否,都不應當被我的話語所影響。”
“嘖……”
她似乎已經聽夠了這樣的說辭。巫毓蔭至今都無法理解,簇儒府口中所謂的獨立與自主到底是什麽東西。
他聲稱自己是最好的工具,卻連哪怕一個決定都下不了,甚至不能為自己做出一個判斷。這又算什麽?
心中的惱火再一次加劇,但隨之而來的是另一股悲哀——如果不是契約,簇儒府甚至沒有任何幫助自己的理由。
對啊,簇儒府是為了那個契約,才會找到自己、幫助自己的。他是一個不會感到幸福與快樂的怪物,將踐行契約的內容當做自己的存在的意義……
“而如果簇儒府不幫助自己,自己其實也就是一個不會死的普通人而已吧”,唯有這樣的想法,才能讓巫毓蔭感到一絲慰藉。
仔細想想自己又為什麽要幫助別人呢?自己與別人可之間沒有什麽契約,自己也並不“擁有”別人的生命。在這樣的情況下去幫助別人又有什麽意義呢?
她試圖像這樣說服自己,從而能夠對發生的一切苦難冷眼旁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