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誠懇希望,你能夠協助我們,推進研究!凱瑟琳·勒梅!你那不可思議的靈感、絕無僅有的術法天賦、以及和傳統與世俗對抗到底的覺悟,都是讓我們敬佩的地方!”
安德烈誇張地揚起手臂,好像他是世界上最偉大的話劇演員一樣。他用熱烈而迫切的眼神,緊緊的盯著凱瑟琳。他好像覺得,自己這瘋狂的渴望,是世界上最有力的語句。
他保持著擺臂的姿勢,將自己定格在那一幕,靜靜等待著凱瑟琳的回應。
然而,這一句台詞念完,漆黑而昏暗的“舞台”,迎來了良久的沉默。
就好像一場戲演完,卻沒有來得及落下帷幕,乾乾的留演員站在台上,讓他們過於飽滿的熱情無處揮灑,隻得變為尷尬。
甚至,安靜得能夠聽到灰塵在空氣中躍動的聲音。
“我算是明白了,”凱瑟琳嘲弄的話語,打破了沉默,“比起跟你們這些瘋子過活,毀容好像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安德烈緩緩地轉過身來,眼神裡的熱烈還停留在上一刻,肢體卻已僵硬,兩條告白的手也搖了下來。
“我承認,我以前乾的有些事情確實看上去非常非常瘋狂。但是,當法師最重要的一條,是保持理性。”
凱瑟琳緩緩地抬起頭來,即使被蒙著眼睛,她的面容也傳達出了堅定,乃至她的嘴角已經彎起了一點點弧度。
“哪怕我做的事情非常瘋狂,但我能清晰地意識到,我到底在做什麽、我到底在為了誰做事。我們都是瘋子,但你我有著本質的不同:我隻瘋了一半,而你完全瘋了。”
又是一陣良久的沉默。
安德烈的表情,冷了下來。他又開始在房間中踱步,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在凱瑟琳面前繞成一個圈,忽遠,忽近,又忽遠。
凱瑟琳此時無法揣測安德烈的心情,但她知道,她已經成功地不用髒字,狠狠嘲弄了這個男人一番。
“不應該呀……凱瑟琳·勒梅,實在是不應該……”安德烈在她面前停了下來,正正地面對她、俯視她。“我都已經將詞匯打磨的那麽動人了,你卻還是一點也沒有合作的想法……”
“真當自己讀了兩句詩,就會寫大作了?”凱瑟琳冷冷的嘲諷他,可緊接而來的,是腹部的一記重擊!
咚!
安德烈用自己的皮靴尖,狠狠的踢在凱瑟琳的腹部,活生生將她踢開一米有余。她的背撞歪了不少木箱子,棱角磕得她骨頭生疼。
“呃!”凱瑟琳在吃痛之余也感覺出來了,他穿的皮靴一定是在拿布領裡的“遊獵人”定做的。只有他們才會閑的無聊,在皮靴頂上,放上那麽一塊金屬。
於是,凱瑟琳又忍著痛,勉強地從嘴角咧出一絲笑容來,語氣裡充滿諷刺的意味:“你品味……可真差!‘遊獵人’的靴子……狗都不穿!”
咚!
又是憤怒的一腳,直接踢在了凱瑟琳的肩上,讓她翻滾了兩圈。
“不應該呀……”安德烈蹲了下來,再一次用他那猙獰的紅手臂,提起凱瑟琳的腦袋。
一瞬間,無數痛苦而可怕的回憶,如同洪水一般湧入凱瑟琳的腦海。她明白了,這是安德烈的記憶,這是安德裡所擁有的最痛苦的記憶。
“快答應啊!”此時的安德烈像是魔怔了一般,凶惡地凝視著她染血的臉,語氣裡滿是吃驚、疑惑,還有傲慢。
腦海當中,肉體被溶解的痛苦又再一次刺激著凱瑟琳全身的細胞,
這樣可怕的體驗,剝奪了凱瑟琳全部的思考能力,讓她無法再繼續維持對話。 但這一次,凱瑟琳緊咬著牙關,不讓任何聽起來痛苦的聲音,從自己的口中流出去。
“我都已經向你毫無保留地展示了……這可是我最不願意想起來的事情啊!這可是我埋藏在腦海裡最深最深的記憶了!你看我都給你——給你看了那麽多啦!”
直擊靈魂的痛楚,讓凱瑟琳沒有辦法做出任何回應。這當然也是凱瑟琳最期望的結果:她不會為任何人所擺布,也不會為任何人所脅迫。任何想要叫喊出來的衝動和欲望,到了她的口中,就只能化作一聲聲悶哼,遊蕩在這個漆黑的房間裡。
在她的悶哼,響徹了一段時間之後,安德烈極其失望地將凱瑟琳丟到一邊,站起身來:
“好吧……你一時不答應,我們也有辦法,讓你乾活兒,有得是辦法!”
說完,安德烈迅速轉身離去,順手關上了門。黑暗再一次籠罩了整個房間,只有凱瑟琳粗重的喘息聲,不斷充斥於她的腦海。
直到,這個房間又一次回歸寂靜。
At3573年6月10日,早六點,「大森林」遺跡核心區。
當巫毓蔭又一次睜開眼,迎接她的,是恰到好處的黎明。
早晨的寒冷霧氣,夾雜著溫暖的陽光,洗刷著她肌膚的每一寸。暖意與寒意交織的感覺,讓她迅速地清醒,睜開了眼睛。
目中所見,依舊是那一片廢墟,但四周的人都變得陌生了起來。那些穿著盔甲與皮甲的人,來來往往,熙熙攘攘,手裡拿著或是殘骸或是資料的東西。
“感覺如何?”
直到簇儒府的聲音突兀地傳來,巫毓蔭才意識到,自己一直靠在他的肩頭。
她直起身,扭頭看了看簇儒府那張依舊冷淡的臉,便開始低頭沉思。她什麽也沒有問,只是默默回憶著,昨晚所發生的一切,以及在腦海中呈現的,那過於陌生,卻又讓人感到熟悉的回憶。
一個女人,從有記憶,到成長、結婚、生活,再到死亡。
她知道那些是吉娜的回憶,一個可憐人的回憶。她慢慢咀嚼著這些記憶的殘片,試圖從裡面找出更多和吉娜感同身受的東西來。
簇儒府沒有急著發問,而是靜靜的等待著。他知道,接受這些記憶,將讓巫毓蔭受益匪淺。但這也就意味著,她將直接看見一個人的一生,洞悉一個人所有的思想,了解一個人全部的愛恨情仇——
簇儒府不知道這是否是一件好事。
在昨晚之前,巫毓蔭尚且像一張白紙。他期望,巫毓蔭自己用自己的思考,在紙上寫上世界的答案,而不是從別人的記憶和經歷裡,繼承既有的價值觀。
但他並沒有阻止這一切的權利,也沒有資格引導巫毓蔭成為一個什麽樣的人。
他的責任,是見證巫毓蔭的成長、獨立,在那之後告訴她一切,再然後……
等待她的判決。
可是,現在巫毓蔭仍舊低著頭,思索著,理解著。
簇儒府開始期待巫毓蔭說出的第一句話會是什麽了。只見她眉頭舒張,兩隻小手放在腿上,就像虔誠禱告的信徒,在心中默默懺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