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
血液在碎裂的內髒裡流動,咳出連帶鮮紅的碎片。
她伸出右手,摸到了刺穿胸口的肋骨——她自己的肋骨。
從不知道多高的地方墜落,使得她全身上下沒有一條肢體是完整的。此刻,深淵中暗淡無光,巫毓蔭看不見自己的四肢,同樣也感受不到。
她習慣已久的疼痛,刺激著她的全身,眼中一片昏暗變成絢爛的幻彩,大腦在一片嘔吐欲中昏昏欲墜。一時間,她甚至無法分辨自己到底是趴著還是躺著,天上是地下,還是地下在天上。
或許她的頭骨已近破碎過一次,卻又如同往常一樣愈合。
這樣的疼痛,她習慣了太多,以至於她絲毫感受不到慌張,反倒是有些——
親切。
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只聽巫毓蔭身上流出的每一滴血,都開始發出“滋滋”的響聲,宛如沸騰的水在熱鍋中舞蹈。
她每一寸碎裂的肌膚,都像是時光倒流一般愈合如初,血液在那上面揮發不見,底下不見一點傷痕。
她爆開而扁塌的胸腔,如同氣球充氣一樣慢慢複原,修複的皮膚沒過暴露的、正快速生長的肋骨。
她伸手想要支起身子,卻摸到了風衣結實的布料——她正躺在某個人懷裡。
猜都知道。
“……我是不是……不該來的……”她的聲音氣若遊絲,但終歸是慢慢恢復了一點精神。只是,這話語裡只有懷疑和自責。
“不是你的錯。”黑暗中,巫毓蔭看不見簇儒府的眼睛,隻覺得他的聲音是令人安心的。
“我們……從多高摔了下來?”
“粗略估算,一千三百米左右。”
她的四肢也再生好了,能做一些簡單的抓握動作——所以她第一時間揪住簇儒府的袖子,借力站了起來。
雙腳接觸大地的第一反應,還是刺骨的疼痛,與深深的脫力感,她隻得攙扶著簇儒府的手,緩緩直起雙腿。可是她是不會把疼痛列入抱怨名單的。
“其他人呢?”
在黑暗中,簇儒府眉頭軟了不少。
“都在上面。威爾森能拉住他們,凱瑟琳施了一個短暫的飛行咒語,把他們帶出去了,只是沒來得及顧及我們。”
“他們……會不會以為我們死了?”
簇儒府支起她,帶她適應足中的碎骨愈合的過程,順便慢慢往前走。
“至少不會以為我死了。在一切結束之前,我們還得出去證明我們還活著這一點。”
腳上的疼痛漸漸消失,已經可以行走了。簇儒府似乎完美地知道巫毓蔭身體恢復的節奏,而巫毓蔭對此毫不意外。她好像,已經把信任無條件地交給了這個初識三天的男人。
只是因為內心深處的一種……安心感。
“這是哪?”她無法在黑暗中看清,何況她的眼睛和視覺功能還沒有完全康復,所以她索性閉上眼。現在簇儒府就是她的眼睛。
“地下洞窟,或許是古代奧塔蘭人填埋屍體挖出來的空洞。”
“挖到地下一千三百米,得填埋多少屍體?”
簇儒府不回答,只是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反問她:“你有沒有聽到什麽,聽不到的聲音?”
這個問法拿去問別人,別人指不定覺得他有點什麽大病。但巫毓蔭點點頭。
“耳朵聽不到,但是腦海裡有。”她堵住耳朵,又說:“哪怕堵住耳朵,還是聽得到。”
兩個人輕微的腳步聲,
在完全漆黑的空間中回響。她在簇儒府的帶領下,一步一步走向黑暗當中。但她記得,墜落前的一瞬,她看見,這底下,應該有深紅色的微光…… “那是屍體的靈魂在向你傾訴。記得麽,你的靈魂很特殊,能聽見這樣的哀鳴也不稀奇——他們在說什麽?”
巫毓蔭停了一下,緩緩道出兩個字:
“陪葬。”
她感到簇儒府的手,挽得稍稍用力了一些。
“哥哥,你沒有對東邊的地堡做手腳?”
加蘭德在已經倒塌的地堡前,飛速與筆記本裡的人對話。寫下這一句,便得到回應:
我要怎麽從中心祭祀坑挖到東二號地堡?我是土撥鼠王嗎?!
“那現在是怎麽回事?!”
只見一片倒塌的建築當中,一行人進入的東二號地堡已經塌下去一大塊,探測的結果顯示,這座地堡下面產生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坑洞,豎直向下不知道通向哪裡……
在這片廢墟中,唯一有這個深度的是核心神廟的中心祭祀坑,但那裡不僅有加蘭德的哥哥把手,道路也被盡數封死,不可能有人能夠進去動手腳……
加蘭德緊捏羽毛筆,單邊眼睛上閃著不詳的光。
“他媽的,點背!”忽然間,一聲坎亞矮人特有的罵街聲從塌陷的地堡方向傳來,加蘭德馬上收起筆記,高呼:“營救!”
“不用你救!”
咚!巨大的戰斧從凹陷的地方破土而出,一隻粗壯的手裸露在外。接著,那個破開的口竟然有深藍色的液體湧出,將出口生生破開。
那些液體最後凝聚在加蘭德面前,變成威爾森的模樣。加蘭德馬上躬身,露出一臉歉意:
“萬分抱歉,各位!我們原本勘查的結果是,這幾個探索區域對各位來說應該絕無意外才是……現在出現了這樣的事故,奧塔蘭外交部願意承擔各位的一切損失!”他臉上滿是悔恨的神情,叫人難以辨認他的態度。
“不用了,”威爾森淡淡道,同時回頭看向剛剛爬出來的凱瑟琳和奧恩,以及缺了一隻手的庫克,“探險本就要承擔未知的風險。如果連這也要推到貴國頭上,我們腰間的金牌就顯得掉價了。”
威爾森連皮褲都還原了出來。
加蘭德聽罷,還未來得及面露擔憂,詢問傷勢如何,威爾森反倒是搶先問到:
“所以,這座遺跡有什麽可以深入到地下的地方嗎?我們有兩位朋友被困在下面了。”
話音剛落,加蘭德頓時汗毛豎立,抬頭一看:
「十指」、「闊斧」、「傀儡」都在,而「水形」就在自己眼前……
壞了!「不死者」簇儒府, 和他的那個跟班小姑娘!
一時間,他額頭上泌出了幾顆冷汗,嘴上卻是問著“可有傷到”、“是否歇息”的詞——他得把這幾個人攔在上面。
可是,如果簇儒府當真掉下去了,那他只能祈禱那裡和主祭祀坑並不相連了……或者他能從別的什麽地方出去。最差最差的話,只能期待哥哥能困住他……
為什麽不期待簇儒府會摔死?
會摔死就不叫「不死者」了。
這個稱號的來由,是根據他一次又一次近乎傳奇的冒險經歷所起的。
有人目睹他被熔岩吞沒,也有人看見他被堅冰所困,更多的例子是許多次的“除他以外無人生還”。
在千米長的吞天蟒口中摘下最大的毒牙、在遮蔽天空的金翅鳥身上拔掉最紅的羽毛、在渾身燃燒的黑日凰翅中捉出比人還大的寄生蟲……
久而久之,協會內部有了一種說法:
世界上不存在能殺死簇儒府的因素。
結合他三十年不變的容顏,大家又有了一種新猜想:
“簇儒府是「不死者」。”
在奧塔蘭,他本人的名號被作為一種民間傳說,廣泛地流傳在協會坐落的各個城鎮。他在相當於協會的牌面,而對於懂行的冒險家來說,他更接近於一種信仰。
沒人相信他會死,加蘭德也一樣。
如果他真的在地底,恐怕會成為計劃的巨大阻礙……嗎?
他的性格似乎與“多管閑事”八竿子打不著。但知道的人還是應該越少越好……這畢竟是二皇子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