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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八日,陰雲已經來到了皇都的天際。半邊的天是夏日的藍,另外半邊染成了深不見底的墨色。
這樣的天象,想要不引起城裡人的熱議是不可能的。但這裡畢竟是皇都,任憑城裡的居民如何議論,也不會改變日子照樣要過的現狀。
西邊的追逐尚在路上,東邊的軍隊仍在推進,兩天前老斯賓塞王剛剛駕崩,這幾日正要物色新的王選,這比原定的計劃要早了些許月數。不過,無論是民眾還是大臣,心中都已經有了同一個選擇——
在明面上,二皇子西西·蘭敦米爾尼亞“眾望所歸”。他在這兩日已經得到了教皇的祝福、諸多內臣公開的認可,距離真正成王不過差一個加冕儀式罷了。
這其中不排除急需一個王來應對眼下局面的理由。不過大臣們也僅僅知道,這位非正式的新王,對眼下的局面悠然自得,卻不知這份悠然自得背後意味著什麽。
更何況,他們對於西邊蘇醒的神明一無所知,對天象的變化也毫無頭緒。有經驗的法師能認出來,那烏雲當中盤旋的巨量魔力,可也無法說出其聚集的原因——二皇子畢竟把情報瞞得很好。
在這般情形下,國師坦塔羅斯幾日以來從未參與過高塔議事,只是二皇子與他攀談。
眾人都知道,這位性格古怪的長生者,最近一直帶在塔頂,這是不爭的事實。
但今天,他終於舍得挪動步子,去某些地方轉轉了——在接到了邀請後,他要參與斯賓塞王的下葬,地點是「死之宮」。斯賓塞的屍體會被裝在棺木裡,從「死之宮」一路抬到「生之冠」。
一個是舉行葬禮的地方,一個是正式下葬的地方。
斯賓塞王將會是第一個葬在「生之冠」的蘭敦王室,這對於歷史而言有著開創的意義。或許,這象征著蘭敦對西大陸長久的統治?
還是說,一個時代的告結呢……坦塔羅斯不知道,他無法從更長遠的目光去思考與理解這個國家、這片大陸。
他甚至不在乎奧塔蘭的未來究竟會如何,他也不關心在自己的計劃施行後,這個國家是否會就此覆滅。他最在乎的是他自己,和一個即將到來的人。
而這樣一個對萬事萬物漠不關心的人,之所以要參與先王的葬禮,只不過是為了求證一件很簡單的事情。
他站在死之宮中,立於斯賓塞王的屍體之前。死之宮天頂所漏下的陽光,一點沒偏地照在了他和王的身軀之上。他們身下的花簇,就像剛逝去一樣新鮮,還掛著血液般低垂的露珠。
他的身後是默哀的群臣,包括這幾日足不出戶的大皇子巴達,和站在群臣之首的二皇子西西。
此時此刻,沒有任何政治立場的針鋒相對,只有一位父親、一位王逝去的悲哀。
坦塔羅斯看著由他親手早就的屍體,不由得搖了搖頭。斯賓塞王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病情是在自己兒子與最信任的國師謀劃下,一步一步加重的。從這個角度來說,他也是位可憐人。
哪怕是二皇子,臉上也有半真半假的悲傷,他也會感慨自己一生都想要取而代之的人就這樣離開了人世——哪怕這樣的感慨相當虛偽。
反倒大皇子的臉上毫無波瀾,自始至終沒有什麽情緒的波動,或許是藏得很好吧。
坦塔羅斯看著斯賓塞王蒼老而安詳的臉,半跪在地上:“我們的交易仍然有效,對麽?”
陽光靜靜照耀,
無聲無息。斯賓塞王那微微下垂的嘴角,仿佛有了一點翹起的感覺。坦塔羅斯一直跪著,直到天上的陰雲蓋住陽光。 沒有人能夠指責國師的行為“不敬”。以他和斯賓塞王的交情,以他對這個國家的貢獻,沒有人有資格指責他。反倒是他,可以職責眾臣:
“諸位,我有話想說。”
大臣們無一敢抬頭,包括兩位皇子。
“你們當中,自認為毫不愧對斯賓塞的,站出來。”
沒有人站出來。
“你們當中,自認為毫不愧對奧塔蘭的,站出來。”
有少數幾位兩鬢斑白的大臣站了出來,其余人自覺地推後了幾步。
“你們當中,自認為毫不愧對蘭敦和蘭敦皇室的,站出來。”
這一次,有不少大臣都站了出來,留在原來隊伍裡的眾臣已經不多——大皇子從未站出來,而二皇子最先站出來。坦塔羅斯沒有回頭,拋出了最後一個要求:
“你們當中,願意為整個奧塔蘭毫不猶豫赴死的,站出來。”
這一次,大皇子站出來了。
於是坦塔羅斯才轉過身,環視了站在自己面前的這一排人,目光中毫無讚賞,甚至冰冷。他說:
“斯賓塞同我做了交易,我幫他統一奧塔蘭,他予我審判的權利。從他功成,至今為止十八年,我從未用過這權力。而現在,我把這權力交給你們。”
他再一次回過頭, 面對著王的屍體,話卻是對大臣說:
“站出來的人,你們有權挑選自己所愛、所想要庇佑的人,他們將在我的審判中獲得赦免。七天后,帶他們來高塔之頂。”
“國師大人,我可以知曉您的意圖嗎?”在公眾場合之下,大皇子講禮數。但坦塔羅斯反而稱呼他的大名,仿佛稱呼一個乳臭未乾的孩子:
“巴達,我同你提過,喚醒城中的護城法陣,需要開啟三個關鍵點。你猜,它們在哪?”
巴達稍稍抬了眼,搖了搖頭。
“其中一個就在王的身下。其余兩個,在生之冠和時之扉。”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個有些可怕的笑容:“你再猜,我今天早上去了哪?”
大臣們一頭霧水,巴達卻當即心頭一震,抬起了頭,有些壓抑不住話語間的憤怒:
“您說過,您不會背叛奧塔蘭。”
“是啊……但我代表王的意志,我就是奧塔蘭最重要的一部分,我的行為,不就是奧塔蘭的選擇麽?”
雖不解話語中意,但大臣們心裡難免升起恐慌,紛紛抬起頭。他們目中所見的是,坦塔羅斯一身黑袍,跪坐在地上,右手貫穿了王的屍體——
隨後,一陣悅耳的風鈴聲傳來,是魔力的結晶相互碰撞的美妙聲音。
隨後,大臣們便明白了,所謂的背叛是何意。
隨後,皇都的天幕之上,展開了籠罩全城的巨大紅色法陣。法陣降下光幕,將整座皇都封死,沒有留下一個出口。
坦塔羅斯改造的護城術法,在此刻便完全啟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