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搗複製三神權柄的事情,花去了簇儒府一整個白天。
而讓人難受的是,博古雷斯給出的結果難盡人意。
場地上,兩人的面前立著一個比他們本人要高很多的巨大法陣,其顏色潔白,散發寒氣。
“……你看得出來,它還需要很多簡化,畢竟我們的目的是把這東西裝進結晶裡。”簇儒府不緊不慢地說。但一旁的博古雷斯並未感到受辱,反倒是點了點頭,相當理性地說道:
“確實,但今天也只能到這了,至少我把祂們三個的權能都粗略模擬出來了。雖然編譯的方法很暴力……不過這也意味著,還有很大的優化空間,不是麽?”
他確實是個術法癡,因為他在談論這些的時候,臉上布滿了興奮。這讓簇儒府想起了某種同樣擅長於編譯的某個古老職業——他們中的部分佼佼者,確實也會為自己的創造而感到興奮。
而簇儒府並不會,他此時的心中充滿了名為猶豫的情感,但他並不知道為何。
這種情感讓他的理智被一定程度蒙蔽,同時就像腦子蒙了一層薄紗一樣,有些轉不動。甚至,倦意開始纏上他的身體,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呵欠。
“嗯……倦意,新奇的體驗。”
“你要去睡覺?行,我先自己優化一下,反正我不用睡。”博古雷斯仍舊保持著亢奮,似乎已經做好了奮鬥一整晚的準備。畢竟是術法身軀,沒有什麽過多的生理需求……
他居然開始懷念自己之前的那副身軀了……不需要進食和睡眠,幾乎能永久保持最好的狀態,雖然需要約束行為來接近「凡性」,但還是很方便的啊……
然後他反應過來,只有現在的自己,才有“懷念”的能力與資格。
算了,睡吧,回房去睡吧。他頭一次覺得,走路是一件如此艱難的事情。但他也沒有多余的精力和想法,來吟唱一個「飛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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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間,吊燈上的火結晶已經收掉,整個房間都是昏暗的。
但他發現巫毓蔭床上不停地翻滾,從床頭滾到床尾,滾得床單都皺得不像話了。
從這頭滾到那頭,然後再滾回來,歇個幾十秒之後繼續滾兩圈。他看不明白,想不通巫毓蔭到底在幹什麽。
他沒有打斷她的權力,但自己現在很想睡覺,於是他感到了一絲絲的煩躁。而巫毓蔭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有人進了房,還在床上“愜意”地翻滾著。
終於,在簇儒府目睹了她第四次來回翻滾之後,巫毓蔭在休息的空擋發現了他:
“你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奇怪的是,現在她說話反倒比早上的時候聽起來有精神,就好像省略號全都變成了句號和逗號一樣。不過她還是會在說話的空擋喘兩口粗氣,表明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看你來回滾了四次了,具體多久我也沒記。”
趁著談話的這點時間,簇儒府走到了床邊,一個後仰倒在了床尾。而巫毓蔭躺在床頭。
兩人躺下的方向正好錯開,形成了一個中心對稱的構圖。巫毓蔭等了十幾秒,卻遲遲沒有等到她想要的話語,不得不主動挑起話頭:
“你就不好奇,我剛才在幹什麽嗎?”
照她這個說話大喘氣的勢頭,這一定是相當不舒服……說明她真的很想說這件事情吧。
“挺好奇的。”
“嘿嘿……我在習慣。”她有些得意地笑了笑,
笑聲格外虛弱,遠沒有言語來得那樣有力。 “習慣……翻滾?”
“習慣疼。”
簇儒府一下子坐起身來,卻發現自己什麽也說不出口。在聽到“習慣疼”的一瞬間,他心裡先是劇烈地激動,然後是莫大的恐慌與自責。
可然後呢?他既不能表達這些感覺,也不能責怪巫毓蔭的行為。他只能呆呆地坐在床尾看著巫毓蔭,看著巫毓蔭看著他。
“幹嘛?反應這麽大啊?”
“沒什麽。”他還是躺下了,望著天頂的吊燈,數著它有多少支架。
“你就不好奇,我為什麽要習慣疼嗎?”
“因為你稍稍移動就會疼,我知道的。”
“不對。”
她說的這兩個字,是最接近正常語氣的,說明她已經取得了一定的成果。她說:
“如果我不能習慣,我就動不了。要是動不了,我就不能幫你的忙,甚至只能幫倒忙。”
“……給我幫忙?”
他想,這孩子是不是理解錯了些什麽。因為本質上說,簇儒府根本不需要插手這麽多事情,是巫毓蔭有著本底的善良,使得她想要做得更多,所以簇儒府才會做這麽多。
怎麽變成她給自己幫忙了?
“嘿嘿……我記得你說過,如果我想,我們可以,不用管那麽多事情的。但我每次都是要管……所以你,一直都還挺忙的,我感覺很……啊,怎麽說呢,我好像,還沒學過這種詞匯……”
“這裡可以填愧疚,但我不知道是不是。”
“那就是吧,你說了算。”他感到自己的身體正在沉入柔軟的床墊中,精神卻越發清醒。“所以你出於愧疚,多少想做點什麽?”
“也算是啦,不過我想的事情是……”巫毓蔭的嘴角出現了難以克制的微笑,這是她感受到疼痛以來的第一次。“為什麽我總是要麻煩你,而不是我自己去解決呢?如果,我能自己解決那個,那個密利,那你就不用忙那麽多,還有很多損失,還有——”
“但很顯然,你一個人是辦不到的。契約也有規定,我不能對你想做的事情袖手旁觀。我當時接下這茬,也是想到你肯定會——”
“簇儒府。”她輕聲呼喚他的名字,隨後拋出了簇儒府從未想過的問題:
“如果,我用這個契約的名義,要求你不用再遵守契約,你會想做什麽?”
簇儒府呆住了。他有這個問題的答案,但現在他回答這個答案時,心態有些微妙:
“……按理來說,這個契約就是我現在存在的意義。如果沒有契約,我就……就會找一個沒有任何生物能找到的地方,安安靜靜地躲起來。”
“然後呢?”
“什麽也不做。”他發現自己有些抗拒自己給出的答案,而巫毓蔭顯然也有同樣的想法:
“……那這契約,還是留著好了。那樣的日子,聽起來一點——也不幸福。”
“嗯。”他簡單地回應了一聲,等著巫毓蔭的下一個奇妙問題,卻在良久以後,發現她已經沉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