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九歲那年冬天,天還沒黑透,門前老枯樹的枝丫還看得清清楚楚,我爹就打發我上床睡覺,一再叮囑我無論發生什麽事都不要起來,更不要吱聲。我隱隱約約感覺到要發生很可怕的事情,看著我爹一臉的嚴肅和緊張,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就一骨碌鑽進被窩裡,死死地蒙住頭,大氣也不敢出,心砰砰的一直跳,跳得我手腳冰涼。
約莫到了後半夜,外面突然傳來一連串的吵鬧聲,亂哄哄的,時不時夾雜著幾聲我爹和我娘與別人的爭吵。當時我很害怕,就翻身趴在床上,把頭鑽到枕頭底下,兩隻手死命地拽住枕頭,想堵住那些能炸穿人耳膜的劇烈地哄鬧聲。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聲響突然變小了,只剩下零零碎碎的一些緊促的腳步聲,我把頭慢慢地伸到枕頭外面仔細聽,沒有我爹和我娘的聲音。
就在我屏住呼吸,努力找尋我爹我娘的聲音的時候,我大哥突然跑過來,他匆忙地給我裹了幾下被子,便趴在我的耳朵上小聲說:“你就在家裡躲著,哪裡都不準去。”還沒等我開口,他便轉身離開了,我聽到大門“吱”的一聲打開,又“吱”的一聲關上,然後是掛門鼻子、上鎖的聲音,隨著我大哥的腳步聲越來越遠,門外的一切也變得越來越安靜,就連往常天天晚上擾得人心煩意亂的狗叫聲也沒有。
後來,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第二天醒的時候已經到了大晌午。我悄悄地下了床,小心翼翼地挪到門口,趴在門縫裡往外看,除了地上有幾節長短不一的木棍外,其他的什麽都沒有。
肚子咕嚕嚕叫了幾聲,我才想起來已經很久沒吃東西了,越想肚子就越餓。我從門縫裡朝外看了看廚屋,又左右看了看周邊,確定外面沒有人,我才慢慢的拉了一下大門,“當”得一聲,大門被我拉開了一個大縫,門鼻子重重地磕在了門板上,大門緊鎖著,無論如何,我是出不去的。
堂屋裡,除了幾件家具、農具之外,哪有什麽吃的呢!我滿屋子找了半天,連一塊紅薯乾子也沒找到,只能抱著條幾上的暖壺喝水。肚子灌飽了水,也就不那麽餓了,放下水壺,我又趴在門縫上朝外看,看了半天,還是沒個人影。不一會,一陣尿意就來了,我脫下褲子,對著門縫朝外撒了一泡尿,撒完了尿,肚子又開始咕嚕咕嚕地叫個不停,我只能又抱起條幾上的暖壺朝肚子裡灌水。灌一肚子水,撒上一泡尿,一壺水都喝光了,我爹我娘我哥還是沒回來。
挨到天快黑的時候,我是又冷又餓,真想偷偷地溜出去,鑽進廚房,哪怕啃上兩口生紅薯也是好的。可是,大門鎖得死死地,我一個孩子能有什麽能耐呢?再說,當時我也不敢出門,更不敢出聲,在屋子裡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看著天色漸漸黑了下來,就對著門縫又撒了一泡很大的尿,接著躺在床上等我爹他們。我一個人躺在床上,盡管蓋了兩床被子,還是冷得直打哆嗦。實在睡不著,只能睜著眼,盯著黑乎乎的屋頂,我感覺自己就快要餓死了,很後悔前一天晚上沒多吃幾口乾糧。
醒了睡,睡了醒,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肚子裡像有蟲子在鑽來鑽去,一會疼得我死去活來,一會又什麽感覺都沒有,頭也暈得厲害,抬抬眼皮看到的都是一片忽閃忽閃的星星。後來,我隱隱約約聽到了門外有響動,就掙扎著想爬起來,可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再後來,我聽到一個女人哭哭啼啼的聲音,開始還以為是我娘,我想張嘴喊她,可張不開嘴,
也喊不出聲。 我睜開眼看清東西的時候是在一個清晨,天剛麻麻亮,我還是躺在自己的床上,我以為我已經死了,就傷心地哭起來。沒哭幾聲,一個跟我哥大小差不多的年輕人就跑到我床頭看著我,問我叫什麽名字,伸著手指頭問我是幾個,他笑著,露出一口很白的牙齒。他說他是我哥的好兄弟,是我哥讓他來找我的,還說有個大娘連續給我喂了三頓面湯,讓我不要怕,他還說了很多很多話,但有很多我都記不起來了。
大概又過了兩三天,村東頭的疤瘌叔把我拖出了門,我站在門口的柴火垛子旁邊,頭頂的太陽刺得我睜不開眼睛。剛開始,疤瘌叔一聲不吭,隔壁的三嬸子端著一大盆熱水給我擦臉洗手。後來,疤瘌叔嫌三嬸子太慢,就把一個大麻包塞到三嬸子手裡說:“這裡面的孝是他同輩人穿過的,就不講究了,趕緊給他換上,過了晌午不吉利。”三嬸子嘟嘟囔囔地翻著麻包裡的東西,抽出一件大黑棉襖給我穿上,誇誇拉拉的,還換了一雙小白鞋,最後把空了的麻包折成雨披的樣子套在我的身上、頭上,又在我的腰裡扎了一根很粗很粗的麻繩。
疤瘌叔和三嬸子帶著我一直朝西走,走到村西頭小學旁邊的麥場上,麥場的西邊就是一片老墳地,那裡埋著咱牛大莊祖祖輩輩的先人。
麥場上站滿了人,一個個都看著我,有幾個老婆子不時地抹著眼淚。麥場的中間並排放著三個卷起來的草席,疤瘌叔一手摟著我的肩膀,一手指著草席,對我說:“順生,那是你爹、你娘,還有你哥,順生,你可看見嗎?”我點了點頭,疤瘌叔又問我:“順生,你過去再看一眼吧?”我愣瞠瞠地盯著草席沒有動,疤瘌叔推了推我,我的腳還是沒能抬起來,一個女人帶著哭腔說:“怕是這孩子魔怔了!”
那天下午,疤瘌叔把我帶到老墳地,指著地上的兩個大坑問我:“這邊是你爹你娘的,這邊是你哥的,你看可行?”自稱是我哥的好兄弟的那個一口白牙的年輕人,他正手扶著鐵鍬站在兩個大坑之間的黃土堆上,大坑的西邊並排放著三個卷起來的草席,一雙穿著黑色布鞋的腳、一雙穿著裹腳小鞋的腳、一雙穿著黃色膠鞋的腳,三雙腳直勾勾地伸在草席外面。疤瘌叔又問我行不行,我就對他點了點頭,疤瘌叔跟拿著鐵鍬、鐵鍁的幾個人交代了幾句之後,把我推到三個草席的旁邊,叮囑我要端端地跪在土地裡。安排好一切,他就離開了。
我看著他們抬起一個草席,從上面傳到坑裡,坑的兩頭各伸出一雙手接住後,草席就不見了,我爹我娘的草席是在大一點的坑裡不見的,我哥的是在旁邊小一點的坑裡不見的,然後就一鍁一鍁地往坑裡鏟土。地上堆積的黃土越來少,坑裡的黃土越來越多,先是和地面齊平了,後又超過了地面,最後和周圍其他的土墳一樣,被拍打成一座小小的、尖尖的、結實的黃土包。
忙完這些,天快黑了。疤瘌叔帶著幾個莊裡的長輩來到了墳地,他們有的手裡拎著黃紙,有的挎著竹籃,有的提著一個棕褐色的木托盤。疤瘌叔先是把一個錐形土塊放在我面前,告訴我說:“順生,這個高墳裡埋的是你的爹娘,你得給你爹娘戴頂帽子,讓你的爹娘在那邊房不漏水、雨不打臉。”
我撐著地剛想站起來,一雙腿忽得又麻又疼,然後就沒了知覺,腿就像不再是自己的一樣,感覺不到,也控制不了。疤瘌叔讓我坐在地上,他快速地用力幫我拍打一陣、揉捏一陣,慢慢地,雙腿又開始忽閃忽閃地麻了起來。我起身後,在疤瘌叔的指引下,抱起錐形土塊爬到爹娘的墳上,大頭朝上,小頭朝下,把“帽子”穩穩地安在了墳頭。疤瘌叔又給了我一張黃紙,讓我放在大哥的墳頭,他鏟上一鍁黃土壓在了黃紙的上面。
疤瘌叔拿著一根小樹枝,在我爹娘墳前畫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半圓,讓我跪在半圓的旁邊。竹籃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排在半圓的前面,小半瓶白酒,兩隻大碗,大碗裡各放著一個發黃的饅頭,每個饅頭上直挺挺地插著一雙木筷。疤瘌叔雙腿岔開來蹲著,在這個不大不小的半圓圈圈裡燒黃紙,一邊燒一邊說:“會平大哥、桂蘭嫂子,起來拾錢,身後的事,都嫑掛牽。”他就這樣燒著紙錢,一遍一遍重複著嘴裡的話。一摞不多的黃紙在小小的火堆中實在不禁燒,放進一小摞就呼得燒了起來,再放進一小摞又呼得燒了起來,火就在投放黃紙的過程中大一陣、小一陣,一縷縷青煙從火苗子上直悠悠的衝上天空。
很快,黃紙就燒掉了一半,疤瘌叔站起來拍打了幾下衣褲,把那個棕褐色的木托盤斜著放在我懷裡,木托盤的底邊杵著土地,頂頭卡著我的脖子,盤面正對著爹娘的新墳。疤瘌叔又拿出一枚小銅錢交到我手裡,讓我用一個手指把銅錢摁在木托盤的盤面上不要動。做好這一切,他便對著我爹娘的新墳說:“會平大哥、桂蘭嫂子,今天我請來了莊裡的幾個老輩,一來送你們一程,一來給咱做個見證,可憐順生沒親沒故,可憐我牛會文無兒無女,你們要是放心,就讓順生把錢粘住,粘住了錢,我就養他長大,他就送我老終。”
說罷,疤瘌叔就讓我用摁著銅錢的手指拖住銅錢在托盤上畫圓圈,我剛畫了一圈就不動了,再一用力,手指頭就從銅錢上滑了下來,銅錢穩穩當當地粘在了剛開始的位置,整整一個圓圈,不多不少。
疤瘌叔給我爹娘灑了酒水,帶我燒完了剩下的黃紙,讓我重重地磕上三個響頭,叮囑我記住爹娘和大哥落墳的位置,就把我領到了村東頭他的家裡。
講到這,二爺用力地嘬了幾口煙袋,煙袋鍋子裡的火光掙扎著閃了幾下就徹底熄滅了,我趕忙從桌上拿起紙煙卷遞到二爺眼前,二爺擺了擺手說:“吃了大半輩子的老旱煙,那個沒勁。”說罷,又從系在煙杆上的煙袋裡撚起碎煙葉往煙鍋子裡裝,輕輕地摁了幾下,看上去平整、緊致而又蓬松,二爺擦了一根火柴湊到煙鍋子上,連續吸了兩口,隨著“啪嗒”“啪嗒”的聲響,煙鍋子上的火苗忽閃忽閃了兩下,還在燃燒的火柴隨之在二爺的手中也被甩滅了。 二爺深吸了幾口跟著他大半輩子的老煙杆,頭也不抬地接著說他那遙遠的故事。
疤瘌叔那晚跟我說,我念過幾年學,認得幾個字,看上去又聰明又伶俐,學校斷了課,念書恐怕是念不了了,想讓我跟著他在前莊後村的去當大總,還說周邊的莊戶人家誰家有個婚喪嫁娶的一般都請疤瘌叔去主持大局。都是熟人熟臉的,不能心黑伸手要,但是,但凡講究點的人家,也不會虧待了疤瘌叔,幾天的煙酒還是管足的,臨末也少不了給疤瘌叔包點喜錢喪費,再打包裝上一些煙酒熟菜,一場酒席辦下來,前前後後也能管上十天八天的牙祭開銷。
就這樣,我開始跟著疤瘌叔討百家飯。幾年下來,雖然我小小年紀,但對前莊後村的各種風土喜興已經熟門熟路了,也成了疤瘌叔的一個好幫手。
我爹娘的死,具體緣故不太清楚了。只可惜,我大哥死的那年,才十九歲,是咱們莊上個子最高、力氣最大的年輕人,長得白白淨淨,彈的一手好棉花,為人又熱情又周到,旁邊幾個莊上的媒人經常跑過來給我大哥搭橋牽線,也怪我大哥眼光挑剔,一個也沒看上,不然,興許還能留個種。
二爺沉默了一會,悶著頭自顧自地不停嘬著他那根老煙袋,吐出的幾大口煙霧打著圈地往上跑,外面的風似乎小了,屋頂上那個拖著長尾巴的鎢絲燈泡不再晃動,昏黃的燈光下,一切都那麽安靜,連影子都停下了腳步。
我點上一根紙煙卷,陪伴著二爺,等待著他還沒有講完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