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過後,志剛在家幫襯了一段時間,家裡和地裡的事都忙好之後,就整天嘟囔著要出門,問他想幹啥,他也不知道,就說想出去看看,窩在家裡難受。我跟香芝商量來商量去,這孩子才十八九歲,性子又烈,出遠門實在是不放心,就想讓他先在家裡跟著後面收糧食,過幾年再出去,心裡也踏實。
我、香芝跟志剛商量了好幾回,這孩子都是頭擰著不答應,後來香芝就跟他說:“你看,糧食上的活這麽重,我跟恁爸硬是幹了十幾年,你這長大了,一身的勁,就不想著擱家裡幫幫俺倆,也好叫俺倆輕快一點嗎?”志剛就說:“我初中剛畢業那會兒,本來就是這麽想的,可恁倆硬是叫我再去上中專,我這中專也上完了,還是擱家裡捯飭糧食,那圖啥呢?”說得我跟香芝接不上話,後來看志剛整天魂不守舍,俺倆也就算了,兒大不由娘啊!他想出門就出門吧。
香芝給江南的堂哥掛了電話,問那邊情況怎樣,想叫志剛去江南找他,勞煩他多照看一些。前前後後,電話打了十幾分鍾,掛上後,香芝跟我說:“他們講,擱江南那邊乾得好,沾親帶故的也去了不少人,都住在一起,現在賣肉的那個市場上有一大半都是咱這邊的人,叫咱放心,志剛要是去了,他領著乾。”有了這話,我跟香芝也稍微安了心,就跟志剛商量先去江南闖闖,志剛一聽讓他出門了,兩個眼珠子直發光,說只要能出門,無論去哪都行,還保證說一定會好好乾,叫我跟香芝放心。
去江南得倒騰兩班火車,從縣城出發的火車是晚上十點多的。送志剛走的那天,香芝做了一桌子菜,給他收拾了滿滿一大箱子衣裳,還給他的斜挎包裡裝了十個煮熟的雞蛋,帶的一千塊錢,志剛放在衣裳口袋裡兩百,其他的都塞進了大箱子。
晚上八點從家裡出發,我開著農用三輪,志剛坐在後廂裡,一路上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到了火車站,我停好車,就拎著他的大箱子進了候車室,在候車室裡等了約莫半個多鍾頭,列車員就拿著大喇叭喊著讓檢票。
志剛一邊說他自己走,不讓我再送了,一邊就伸手要拎大箱子,我沒給他,想把他送上車我再回。過了檢票口,我又叮囑他坐火車別睡得太死,防止丟了東西,耳朵多聽著廣播,別坐過了站,到了地方要給家裡掛個電話報平安……志剛不耐煩地說:“都知道,你別操心,我自己能行。”
看著志剛上了車,我就順著車窗看著他往裡擠,直到他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我才放心。在火車站的月台上,我盯著車窗裡的志剛,等了很久。火車響過一聲長哨子,便咣當咣當地出發了,一節一節車廂從我身邊閃過,我看著遠去的志剛,看著遠去的車廂,直到火車的屁股滿滿消失在夜色中,我才回過神來。
志剛到了江南後,給家裡來過幾次電話,每次都要跟香芝說幾句話,有時候也跟我說幾句,無非是一切都好、讓家裡別操心。電話裡,志剛還說,年頭生意最好,要大年初一才能回來,香芝也是滿口答應。
莉莉還是照舊,在省重點高中裡學習也很好,沒啥讓人掛念的。就是志學,成績一般般,他也一臉無所謂,念個書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跟莉莉沒法比。
大年初一晚上,志剛回到家,一進門就從懷裡掏出一遝錢交給他媽,那一遝錢用塑料袋包得嚴嚴實實,說有兩萬塊。香芝接過來說:“俺志剛是真長大了,這錢,媽給你存在,留著給你娶媳婦用。”志剛說:“不用,這就是孝敬恁跟俺爸的,自從去年鬧了洪水,家裡的糧食生意就沒多少,志學跟莉莉上學又要使錢,恁倆拿著用,我回了江南還能掙。”
這一次志剛回來,跟以前在省城上學的時候放假回來是大不一樣,身上穿得、手裡用得都像模像樣,身板也比以前更壯實了,一米七八的個頭,五大三粗,說話也不像咱這土裡土氣。看著志剛活脫脫長成了男人樣,我跟香芝也是打心底裡高興。
在家才過了六七天,志剛就要跟南趙莊的一幫人回江南,說那邊生意不能離了人,得趕回去換班,沒回來過年的要回來過十五。這也是情理裡面的事,咱也不能攔,初八晚上,志剛就匆匆忙忙地走了。家裡一切還都照舊,我跟香芝忙著糧食,那兩年生意確實很一般,俺倆也是忙一陣閑一陣,手頭上也沒有以前寬裕了,幸虧志剛幫襯了不少,俺倆才沒為錢焦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