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來的時候頭疼欲裂,感覺晚上好像做了很可怕的夢,但一點也記不起來夢到了什麽。反正再可怕的夢也沒有我原來的人生可怕。
所以其實我醒來的第一眼,真的很害怕看到的是一片漆黑,害怕昨天經歷的一切只是一場美好的夢,當夢醒了又被無情地扔回現實。
就這麽看著頭頂白淨的天花板,我不禁開始回憶昨天一切的開端。
當我醒來的時候,那只有幾平米的房間連陽光都透不進來,畢竟窗戶可是奢侈品呢,帶窗戶的房間又要貴一點。我從幾十塊錢的床墊上坐起,背靠糊滿了報紙的牆,香煙就在我伸手可得的位置,開盒,打火機也在香煙盒裡,抽出一支,點火。當安靜的時候,我完全可以聽見香煙獻祭自我的聲音,伴隨我深吸一口氣助燃,那“嘶嘶”的燃燒聲悅耳動聽。
伴著香煙的一點點火光,我成功找到了手機的位置。在完全黑暗的房間裡,燈光也是奢侈的事情,所以能不開燈,就盡量還是不開呢。打開手機,果然才六點左右,我已經完全活在麻木的生物鍾裡了,晚上哪怕兩三點睡覺,依然會在六點準時醒來。可惡的生活,連睡眠都不是完整的。
我頭疼得連手機都不想再多看一眼,就那麽靠坐在牆邊,看著煙頭的亮光,抽了三支煙。終於感覺好一些了,我憑借著肢體記憶摸索到燈的開關。
“哢噠。”
按下按鈕的一瞬間。我期待的光明沒有來臨,反而是我自己感覺被塞進了我從未用過的滾筒洗衣機,在黑暗中不停扭曲旋轉。
那一刻,我的大腦當然不可能聯想到超自然現象,只會理智地想到比現實更現實的事兒:
別,千萬別生病,這麽嚴重的眩暈,八成是腦部疾病,千萬別生病啊……醫院會榨乾我的……
不對,不能讓人發現我得了病,我應該把全部的錢拿去買保險,然後去馬路上被意外撞死,但是受益人寫他媽誰呢……
難不成我要死了嗎?要是直接這麽死了倒也解脫,就是好像一輩子沒享受過什麽啊……白忙活一輩子……
……
當我睜眼時面前就出現了那個人,或許不是人,當時我以為是鬼怪之類的。但經過昨天一天后,現在的我心裡確定它一定是天使或者神靈。我們倆就這麽面對面,他十分高大,比我那四十歲的身體還要高大一倍。頭頂的光亮從上面不知道多高的地方照下,但只能照到我們兩個,周圍依舊包圍著黑暗。它那巨大的黑色兜帽遮住了整個面部,黑色的鬥篷包裹了全身,它仿佛沒有腳,任鬥篷拖在地上。而我就那麽順著光亮仰望著它。
“你好像不是很害怕。”
他的聲音十分低沉,像是男性,吐出的每個字都像棒槌砸在耳膜上,但絕對不會擊破耳膜。而他說的也沒錯,這個世界上好像已經沒什麽事兒能再讓我害怕或者有所觸動了。
“我連死都不怕,又怎麽會害怕你。”
“可是世界上還有比死更可怕的事情呢。”
“那一定是活著吧。”
“那一定是像你一樣活著吧!哈哈哈!”
“你說的沒錯。”
我沒想到他居然還會笑,而我這個人最大的好處就是看得清自己,失敗者就是失敗者,沒必要再去反駁什麽了,畢竟尊嚴也並不值錢。
“果真是個廢物啊,那我給你一個機會吧,讓你可以重新來過,你想回到任何曾經的任何時候都可以,任何時候。
” 他的話給我的第一反應是覺得自己有可能被人在房間裡打暈了,然後被帶到某個綜藝錄製現場,畢竟這個年代的綜藝節目有很多這樣的形式,找到像我這種社會底層,錄製完給一筆錢,強迫簽下協議之類的。
我環顧四周,果然黑的連攝像機都找不到,周圍一定有那種單向玻璃,讓外面的工作人員和攝影師可以清楚地看到我,哎,真無聊啊,要不要陪他演下去呢?
“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哦。”
他又說話了,我以為他在暗示我這個節目對我來說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要求我配合他繼續演下去。我想了想,這種相當於白撿來的錢,不要白不要,反正他們一定提前聯系過公司那邊給我請假了。
“那有沒有什麽規則之類的?就像比如不能改變過去的重大事件之類的,以免影響歷史這種事兒?”
“規則倒是有一些,但是現在跟你說了也沒意義,至於你說的改變嘛,沒有限制哦。”
他最後的話饒有趣味,我想我的演技也就這樣了,早就失去了多余的感情,說的話也更加理性。
“這樣啊,那很好。”
“我會稍微修改你的記憶,並且會改變你的精神狀態,這樣可以讓你很容易接受即將發生的事情。”
我現在才明白這句話的意義,我能記起很多無關緊要的事兒,但好像有很多重要的事兒想不起來。而且在我昨天回到一年級的時候,並沒有太大精神波動,也一定是他所謂的“修改”。
而當時的我還在想接下來節目組會耍什麽花樣,是惡搞?還是驚悚?畢竟那個時候連節目都搞不清觀眾的口味兒了,所有綜藝已經慢慢變得喜歡不按套路出牌。
“那麽……你想回到什麽時候?”
“要不回到童年吧?嗯……就大概六歲左右,讀一年級的時候吧,每天要做的事情只有和其他小朋友玩耍,想幹嘛就幹嘛,在學校和同學玩捉迷藏摸瞎子,啊我的天哪,這麽一想我都多久沒玩過捉迷藏了,那可能真的只是小孩兒的專屬遊戲吧。放學了奔跑在夕陽下小河邊,夏天抓蝌蚪,冬天堆雪人,無憂無慮的快樂,我覺得是個人都會想回到童年時候吧?”
“這就是你記憶中的童年?或者說你印象中的童年?既然你這麽想回去,那我如你所願,3…2…”
……
很顯然,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回憶這件事情帶給我的衝擊,比當時真實經歷那一切的時候更讓我覺得不可思議。這一切都拜他所賜, 使我保持著冷靜。不然哪怕以我當時視死如歸的精神狀態,下一秒發現自己突然坐在一年級的課桌上,也一定會精神失常的。
神靈啊,感謝你。
比起剛醒來的時候,窗外的陽光強烈了一些,透過所有人的窗戶想要叫醒這座小城,矮房子鱗次櫛比,黑色的瓦塊吸收著清晨的熱度,早餐店早已準備好用具和食材,老板娘笑著接待著零星幾個客人,靜靜等待迎接很快到來的早餐高峰期。大爺大媽也已經開始晨練。有的家庭一早上就開始吵架,丈夫罵罵咧咧地出門,女人拿著鍋鏟追出來嚷嚷著自己的道理。還有小孩兒呀,睡眼朦朧舉著牙杯蹲在家門口刷牙……
一切都很美好,但我知道為了城市建設和發展,這一切在未來都會被摧毀,時間的痕跡其實也不過如此,怎比得過人類的意志呢。
我的頭疼好了很多,看著這一切,想著從前的一些回憶,我心裡那個“跳級大計”似乎也被打消了,我隻想繼續過好這樣的每一天,何必再強行給自己套上光環呢?
雖然神靈說了“沒有限制”,但是能夠重來的人生,不管是做個天才,還是繼續當個廢物,哪怕每天被老師找茬,被同學孤立,其實也無所謂,重要的是一切都還在身邊,我只要享受當下不就好了嗎?
於是我也起床洗漱,然後吃下桌上留下的早餐,媽媽還沒有回來,世界很安靜又很熱鬧,果然,我似乎從未憎恨這個世界。
出門咯,久違地,我終於又可以對自己說:
“我去上學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