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金杯車開下高速,駛上省道,經過數小時,進入到HB省西部偏遠大山之中。
山路盤轉崎嶇,麵包車顛簸緩行,我依靠在車內後排,周身疲乏,沉淪於半夢半醒之間。這時,山中突然起了霧,霧氣越來越大,越來越厚,漸漸由乳白變為黃灰顏色,濃稠著將白色金杯車緊緊包裹,車開得更加緩慢……
霧濃密迫,竟開始如流水般透過車窗縫隙,滲入車內,車內開始變得黃蒙一片,我從半夢半醒間驚醒,發覺不對,急聲呼喊,那黃灰霧氣十分詭異,隔絕聲音傳播,限制我的行為活動,隨後我被簇擁懸浮而起,宛如沉陷於流沙之中。
黃霧濃稠無邊無際將我緊緊禁錮,它消迷了方向、消迷了參照、消迷了時間、消迷了除了我與濃霧外的一切與時空,我呼吸困難,惶恐喊叫,冷汗早已濕透衣衫。
疑問從黃霧中生冒出來:我是誰?從哪裡來?到哪裡去?我能做什麽?
驚恐到掙扎,掙扎到無助,無肋到絕望,絕望之後,等來回醒……
金杯車仍在大山中緩慢開行。
此時,已是嚴冬,隨著進山後海拔的爬升,氣溫更加低寒,我從惡夢中逃出,全身濕冷、酸痛、僵麻,我虛弱的將身上灰色羽絨大衣,向身前攢了又攢,隨後探頭望了望車中其他各人。
車內同行共四人,司機姓周,年齡50歲上下,剃著寸頭短發,看著幹練穩重;在司機身後,坐著一老者,十天前,我第一次到省扶貧辦開碰頭會時才認識,他是與我同為省第五期農村扶貧114工作組成員。
老者名叫蔣仁毅,扶貧辦人員都尊稱他為蔣教授。
蔣教授屬狗,今年66,7月份剛從省農科院副院長的工作崗位上退休下來,休息沒過幾天,就又被院裡返聘回去,兼任院新成立農科項目組顧問,這次下來參加扶貧,院裡一直不肯放人,聽說最後還是他學生,也是我們114扶貧工作三人組新組長,省組織部綜合處處長覃奮,三去院裡要人,加之工作組頭三年扶貧任期臨近結尾時,突發重大事故,三名組員在檢驗為當地修建即將完工的扶貧項目隧道工程時,突遇山洪泥石流爆發而遇難身亡,114扶貧工作組遭受重大打擊,從而引發後續工作組重建交接,而一時無人頂接,教授這才例外被批準放行。
教授是我們114扶貧工作組三人中年齡最大的,他一米八精瘦高個,說話急速,走路匆忙,總給人股忙不完的活力,他還長有一頭濃密不屈的花發,這生生將教授又拔高了三寸,讓身高剛到一米七的我暗羨不已。
一路上,教授都俯趴在他那隨身攜帶的老舊行李箱上,在一摞厚厚資料裡寫畫著什麽。
教授後排,坐著一位中青年男人,安靜而儒雅,他正是我們114扶貧工作組組長,來自於省組織部綜合處處長覃奮。
我今年33,覃組長正好大我一輪,兩人都屬蛇,組長面相白淨,五官周正,兩道濃眉,戴著一副細巧無框眼鏡,話語極少,語速慢穩,給人一種由裡而外的淡定與謙和,組長一路之上,安靜地反覆翻看著上任工作組扶貧規劃。
我坐在大金杯車的最後排,名叫陳想,來自省一家國企——華中國信公司工會,確實人如其名,遇事就愛多想、亂想。
這輛白色大金杯車是覃組長特意從省委車隊申請調派的,專門接送我們三人下村駐點,今天一早5點,便在約定集合點接上我們,急馳駛出W市上了高速,
開到現在已過去9個多小時,一路之上,僅在高速服務區用餐方便兩次外,全程急趕。 山路盤旋崎嶇且幽靜荒蕪,周師傅開得更是穩慢,我久坐車中又逢惡夢襲身,隻覺胸口陣陣憋悶,一時頭暈眼花,幾欲惡嘔,忙拉開了右側車窗。
一股凜冽的寒風從車窗處灌入,我被吹得猛一機靈,縮了縮脖子,人醒神過來,忙將車窗推小,這時,抬眼瞟見窗外景象,立時為之吸引。
遠空,雲層密厚低垂天色鉛灰,灌入車中空氣,摻雜著山林原始清新的氣息,聞之,讓人心胸一暢陰鬱消除,窗外掠過的山巒,高低起伏綿延不絕,山間樹植繁茂,色彩繽紛,在這凜冬時節,點染有金黃、明綠、紫紅各色,美不勝收。
這時,我被窗外深谷冬景莫名感染,惡夢記憶消退散去,任心中久積的憂傷與惡躁,被這簡素的自然、多彩的生命,燙熨得寧靜且空無。
山路,漸漸由曲轉直,車駛進幽深山谷之中,窗外景象隨之拉近,兩側岩壁高聳、奇石陡峭,不時可見三山公路指示牌,嵌於岩壁之上飛掠而過,這也為此印記出唯一絲人跡,窗外天色越發陰沉,山岩變得猙獰可怖,轉眼間,光線一暗,金杯車駛進一幽深漆黑的隧道之中。
我心中驚奇,伸頭前望,前燈亮起, 金杯車開始減速慢行,幽暗中,組長貓身向前擠坐到教授身旁,五分鍾後,隧道左轉,車隨之左轉前窗突然現出光亮,就在車即將駛出隧道出口時,司機周師傅突然急踩了一腳刹車,金杯車猛然一顫,急刹停住。
三人全被這突如其來的急刹驚愕,周師傅猛然推開車門,搶下車去。
覃組長、蔣教授與我見狀不對,也忙跟下車去,繞過車頭,組長冷靜關切地向周師傅問道:“剛才出了什麽事?”
周師傅滿臉迷惑,正半蹲著身,查看著車頭左部,見覃組長問他,他猶疑站起身,向組長回道:“剛才出隧道口時,車頭左邊像是撞上了什麽東西,還新蹭出了一處輕微凹痕。”
我們順著周師傅手指處攏看,果真,車頭左下側,有一小處凹痕,雖然不大,卻是新生,這讓眾人心中都生不安,我們立即分散開來,圍著車身四下查看。
查看兩圈,金杯車四周左右均無異物,教授便向左側陡坡上爬去,坡上灌木雜生,在坡緩處,教授好像發現了什麽,俯下身去辯看,然後忽站起身,向著坡下我們喊道:“車出隧道,怕是有什麽動物正好經過,兩者剮蹭,那動物應是沿著左邊斜坡跑上山去了。”
我們聽見教授喊話,急忙登爬上去,在灌木叢中尋看,只見幾處斷枝新痕,周師傅面色為之一緩,這才說道:“看來,剛才確是與什麽躥跑過去的動物相撞,應沒什麽大礙了。”
眾人不安,似乎這才都放落下來,但不知為何,在我內心之中,卻有一種不好感覺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