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破了一個洞。”

　　“黑色的潮水倒灌而下”

　　“貝思洛德整晚都沒有點起燈火”

　　“潮水要蔓延過來了。”

　　夜風中盡是不安的竊竊私語，這對於逃難的人群來說幾乎是一種隨時隨地的折磨。

　　約瑟抬頭看了身邊人一眼，發現每個人都和自己一樣，像是剛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臉色蒼白且惶恐。

　　這是少年人第一次離開自己的家鄉布拉索。

　　陰沉的天空看不見星星，視野中只有一片雪地的蒼白與深夜中望不到頭的模糊人影，深一腳淺一腳的踩在積雪之中，只要稍加不注意就有可能絆倒。

　　周邊的一切都像是一個恐怖的噩夢，歇斯底裡的尖叫與哭嚎從未離開過耳畔。

　　如果從天空向下俯視，那些逃難的人群從自己居住的村莊城鎮被趕出來，如同螞蟻逃離洪水一樣無數的小點被驅趕著向內陸而去，並在被驅趕的過程中逐漸匯合成了更大的黑團。

　　約瑟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道銀色的光柱，即使通體已經被黑泥覆蓋仍能發出淡淡的光芒，在這樣的黑暗中那光芒反倒為所有人指引出一條逃難的道路。

　　他扯了扯掛在脖子間的發臭包裹，偷偷的從裡面扯出小半截未煮熟的香腸咬了一口，又偷偷的塞了回去。

　　與那些只顧著逃難什麽都沒帶就跑的人相比，約瑟看起來倒是全副武裝，只不過沒人會打他的注意。

　　他纏在全身上下的破布包裹都散發著代表流浪漢的腐爛惡臭，這股惡臭使人在靠近他一兩米的時候就忍不住捏著鼻子跑開來。

　　還沒有經歷過饑餓的人們自然也沒有放下尊嚴去搶奪流浪兒腐敗食物的必要，更何況在緊繃著神經趕了這麽長一段雪路之後，大家都很疲憊。

　　臨行前被按在地上纏上這些東西的時候，約瑟還以為那些流浪漢終於忍不住要對他動手了。

　　那些包裹是其他流浪漢臨走前送給約瑟的，少年人從沒有想過自己看不起的那群人藏著這麽多的東西，雖然其中大多是些撿來的殘羹剩菜，但都還能吃。

　　約瑟也嘗試著說服他們一同離開，但他們對約瑟說:

　　“我們已經習慣絕望了，約瑟，可你還沒有。”

　　少年人想到這的時候鼻頭突然一酸。

　　又回頭看了一眼，只能看到遠方的一條黑色分割線，眼淚莫名的就淌了下來。

　　他想，那道黑色的浪潮現在應該已經沒過布拉索的城鎮了。

　　直到這時他才突然發現，其實自己應該是很喜歡那些流浪漢的，但自己因為不滿於對方消極的態度，或者不滿於那些人總是抱著一幅高高在上的看無知小孩的目光。

　　所以他要證明自己想要努力活下去的想法才是正確的。

　　以前他從沒想過，為什麽一個被拋棄的嬰兒在無人養育的環境下，能在流浪漢的環繞中健康的成長到十四歲。

　　現在倒是知道答案了，但也已經晚了。

　　他不明白，為什麽自己已經用盡全力的反抗，生活總是像一個強壯的巨人一樣，吹一口氣就能摧毀掉自己努力得到的一切。

　　他不明白，那些流浪漢為什麽能如此平靜的等待死亡，他想倔強的說自己是正確的，但現實中的一切反倒證明錯的好像是太過幼稚的他。

　　約瑟抹了抹眼淚，聽到自己小聲的疑問:

　　“我真的錯了麽?”

　　前方的人群突然傳來了一陣騷動，約瑟和身邊的人一起抬起了頭，

警惕的看著圍成一圈的地方。　　如果稍微傳來一聲慘叫，他們都會毫不猶豫的逃離這裡，但出乎他們意料的，耳畔傳來的是笑聲。

　　被人牆圍著的是一輛馬車，但其主人看起來並不是什麽體面的大人物，他穿著與所有人一樣的粗劣衣服，手中揮舞著不知道從哪裡搶來的彎刀和馬鞭，嘲諷道:

　　“哈哈哈！你們這群蠢貨！我早就告訴你們要有大難臨頭了，趕緊想辦法存些食物和錢！那時候你們都是怎麽對我的?衝我吐唾沫、嘲笑我、譏諷我。現在餓肚子了，就知道求到我身上來了”

　　那個男人的面色因為心情的激動而淌上了暈紅，約瑟看到他面前坐著一個哭泣的女人，旁邊還牽著兩個小孩。

　　圍觀的人表情難看，卻沒有人站出來否定他。

　　這使那個男人越發變本加厲起來，一鞭子抽到了坐在地上的女人身上，後者立刻發出了淒厲的痛呼。

　　“怎麽樣，想要食物對吧?想要食物就跪下來求我啊！我現在算是明白了，什麽狗屁貴族，都是些運氣好跑得早的家夥！”

　　那個男人得意洋洋的道:“現在我就是這裡最富有的人，是這裡運氣最好的人。 你們一無所有，但我卻能想吃就吃，想扔就扔。活該你們當一輩子的賤民，翻身的機會都抓不住。”

　　他放肆的嘲笑著，丟下一句話:“賤貨，你就這麽瞪著我吧，我想過幾天你就會乖乖的爬到我的腳邊，叫我一聲老爺，到時候我會讓你好好嘗嘗味道的。”

　　他揚起鞭子就又要抽打過去。

　　“混蛋。”

　　約瑟聽到身旁有人這樣喊道，隨後便猛地躥了出去。

　　見義勇為的家夥明顯錯估了自己的實力，被輕松的打翻在地。

　　對方是個和約瑟差不多年紀的少年，穿著看起來還算體面，只是此時那身衣袍卻已經像是被蹂躪過無數遍似的破爛不堪。

　　即使被打倒在地，那個少年依舊怒火中燒的罵道:

　　“你這該死的背叛者！我要殺了你！”

　　馬車上的男人更加得意了，嘲諷的道:

　　“哦，原來是我們的少爺啊?我還以為你已經死在布拉索呢！看起來你終於會動動你那進了水的腦子和殘廢的肢體了?讓我想一想，我記得我們的駐地好像確實有一個狗洞，你該不會是從那兒爬出來的吧！哈哈哈哈。”

　　他笑完便冷酷的揮動了手中的馬鞭，這一次是完全不留情的抽打。

　　一時之間，場中只剩下了那個少年被鞭打的痛苦嘶嚎。

　　直到那少年被抽打的暈在地上，像是死了一樣，那男人才撇了撇嘴，遺憾的架著馬車而去，人群也終於散開了。

　　約瑟望了望那個哭泣的女人，又看了看那個不知死活的少年，莫名的猶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