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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怪物,與少女》第9章 雪滴
  黃昏當空,暴雨傾盆。

  遠比之前所見多得多的兩色衣著在血肉和泥水間沉浮,豹尾虎齒的巨人滿身傷痕,屹立在一側,栩栩……如生。

  滿眼望去,只有兩個活物。

  即使隔著幾公裡,芒斯忒斯提也可以看到凝成實質的波動在猙獰可怖的六翼之軀和消瘦的人類身軀之間蕩出,在場中兩人各自綻開花魂,展開徊響的一瞬間,無數靈魂的悲鳴在嘶吼中響徹黃昏。

  飽受折磨,滿是不甘,無法安息,人的靈僅剩殘破的碎片,碎片卻匯成滔滔河海,在兩人的周圍永無止息地奔騰。

  “我看不見尋常事物,卻能看到在虛妄中無歸的魂靈。”有聲音從芒斯忒斯提的身旁傳來,“我看到了……‘死無葬身’之海。”

  “靈魂……”

  芒斯忒斯提看著那奔騰的怨念之海,似是想到了什麽,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芒斯忒斯提不是第一次看見靈魂了,在之前出城尋找伊戈的路上,他就見到了一些周圍盤繞在葬花觸須上的靈魂,而被他所碾碎的那朵葬花上,也有略高於花奴數量的靈魂殘片。更早之前,在他剛到風信城那會兒,他偶爾透過花限向野外張望,也會看見徘徊的靈魂。

  他見過很多靈魂,伊戈,老師,學生們,風信城的居民,還有那個山茶少女……他都看得見他們靈魂的模樣。

  可他頭一次看見這麽多。

  而且它們都在悲鳴。

  爛透了。

  他遙遙投去目光,恰有陳贈願一拳轟出。

  下一刻,他的眼瞳睜大了。

  紫色的芒映滿了黃昏。

  無法想象。

  無可描述。

  就像生活在地穴中的幼蟻頭一次扒開土壤試圖望見天空,卻只見到了人類的腳掌慢慢踩下;就像懷揣著向往與夢幻從深海而來浮出海面,仰頭望去不過是另一片死寂之海——在震撼與一瞬間的絕望中,塵封在心底的記憶被強行撬開了一個口子。

  芒斯忒斯提在過去也見過這樣的場景,見證過類似的力量。那是神代的最末,禍亂的最初,在那一刻他確實如他一直所想,可以憑借這副軀體做到所能想象的一切,故而他對那種力量毫無敬畏,不屑一顧。

  現在卻不一樣了。

  先是一,再是二,而後是四,最後是六。

  紫色的纖維在龐大的尺度下蔓延,它們構成了遮天的骨架,黃昏映照著這龐然造物,在骨架的縫隙中灑下略顯暗淡的紫霞,虛幻的霞光在這一刻竟成了實質的薄膜,無數暗紫的花瓣化作最為洶湧的浪潮自地上而起,流向天空中的六翼。

  更多,更多,更多的花瓣匯聚了難以想象的恐怖數量,在六翼的空隙中包裹成一個碩大的“繭”。

  在四千米高的“繭”面前,時間仿佛就此停滯。

  或許是下一秒,或許是很久很久,在難以忍受的寂靜過後,組成“繭”的無數花瓣轟然崩碎,它們在龐大的六翼間如同流蘇垂落,帶來了恐怖與窒息的美感。

  迷蒙的昏光中,紫色映襯浪漫的色彩,神明之力的最終造物呈現在所有人面前。

  唯有【美】,也只能用【美】來形容。

  沒有五官,卻滿是神性的莊嚴;四肢類人,卻纏繞著枝葉與花朵,或者乾脆就是由此組成。

  它扇動著翼,就像聞花的蝶。

  它扇動著翼,靈魂的余屑就成了影響現實的風。

  微風拂面,過往的一切苦痛自然而然地浮上心頭,

在慟怛尚未傳入神經之前,風就如母親溫柔的手掌,將苦痛輕輕撣去。  “走吧,孩子,隨我而去。”

  有溫柔的聲音在風中響起,人們就情不自禁地跟上,跟上他們的母親,他們的神明,回到家鄉,回到絕無悲痛的最初。

  河海流動。

  那橫貫了整片天空的靈魂之海,就這樣,溫和,溫順地,流入了【美神】的身軀。

  芒斯忒斯提看著,看著,他想起了什麽,嘶吼著躍起,光芒卻從指縫間流露,唯有徒勞地看著高空。

  太高了。

  伊麗安娜閉上了眼睛。

  陳贈願木然地看著,花魂卻在綻放。

  而江燭。

  燭龍看著美神。

  當母親的呼喚響起,他眼前的旭日就一陣晃動,似是要破碎。

  他情不自禁地要隨著那片海而去,魂魄受到牽引,想要脫出無用的肉殼。

  於是他伸手,鐵一樣的意志隨著花魂的綻放,凝成一把人高的長釘。

  ——就像小菀切果凍一樣。

  當燭龍將長釘從天靈灌入身軀時,第一時間,他想到了這個。

  他要將魂魄與肉身強行釘在一起,這樣他就不會飛向……

  燭龍仍在飛向美神。

  霎時間,他想起了芒斯忒斯提那幾次若有若無的眼神,奇怪的提問,還有伊麗安娜漠然下的憐憫。

  那些暗示,那些奇怪的參差感,那些不協,他並不是不知道,只是……在騙自己。

  這樣啊。他恍然。

  ——原來,我早就死了。

  原來那個四翼惡魔根本沒有詐屍躍起,他在燭龍手下死的不能再死。

  惡魔沒有詐屍,因此他什麽都沒說,說出口的話全部來源於自己的腦補,所以使者才會有那樣一問。

  原來晝夜結界破碎後,根本沒有葬花來襲,它們早就被孩子們拚死屠盡在結界之外,使者殺死的,只是“我以為”的幻影,他確實憤怒,卻不是為葬花憤怒。

  原來,我一路走來,撫慰的孩子們的魂魄,根本不存在。

  使者用那樣的眼神看著我,恐怕是根本沒能從那些血肉間尋出半點殘魂啊。

  原來,二師兄的花瓣根本就是我臆想出的存在,使者是用自己的力量打開了花陣。

  原來,原來……

  我的肉體早就被釘死在了床邊,魂魄卻跟著使者們一路走出,使者們碰到的大部分麻煩,都是我為了欺騙我自己還活著,製造出的那些幻影罷。

  真的是很抱歉。

  那麽,眼前的太陽,果真, 也是假的罷。

  燭龍空無的魂魄無處支撐,他愈發接近美神。

  他定了定神,想起草莓睡衣已經完好無損地落在原處。

  於是燃燒。

  赤發似火燎開,江燭隨意將其束起,薪火再燃,燭龍便披上龍紋赤袍,他嘴角微翹,眉眼間,滿是張揚的笑意。

  還因體系中,“唯我”之上,尚有“輝煌”。

  世間一切強者,即便是至高,也只不過是在【綻放】之間添磚加瓦,卻無人踏在更高的雲端。

  因為高處不勝寒。

  一切的“上升”到達極致,便可稱”輝煌”。

  踏入“輝煌”,升無可升,便只有【凋零】。

  江燭在雲端張開雙臂,火一般燃燒,他肆意地大笑,整片天地都能聽到他的聲音。

  “未曾想過,我江燭的人生,也有如此輝煌一刻!”

  燭龍閉目,日星隱曜,便有黑夜降臨。

  於是所有人都看見了,在亙長的黑夜中,雨水都被烈火蒸發,悠久的龍吟蓋過了所有聲音,那烈火就是一切的聲響,一切的色彩,一切的意義。

  芒斯忒斯提奮力遠眺,只能看見火光中的一鱗半爪,當火光褪去,人面蛇身之龍便於世間展現其莊嚴面貌。

  迎著美神的牽引,燭龍龍行世間,那速度已然超過了綻放態的目力極限,即便陳贈願的眼角都綻出血紅,他也無法看清那一刻發生的事情。

  如同流星劃過天邊。

  烈火絢爛,僅僅一瞬。

  黃昏再臨,美神完好無損。

  雪滴花,已然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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