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時的燭火感到疲倦,他累了,心靈中年邁的自我自然要接下自己的擔子。
這是伊斯艮德對丘利浦許的願。
因此接下來所要做的,就是實現願望。
這是他最不擅長的事情,但他會盡力。
“請吧,神之子。”他說道,“這就是最後的戰鬥了,打得盡興點。”
芒斯忒斯提笑了,在他的夢中,此時的模樣才是真實的相貌,可不知為何,他獰笑時,虎牙似乎微微長了一點。
“不要用這種光彩得有些惡心的稱號稱呼我,丘利浦,這詞用來形容你的主子更合適。”
少年雙手虛握,從空中握住了一把布滿裂痕的刀,他看著由無數碎片強行拚接在一起的傾執刀,一愣:“碎了?”
他不知道外界的情況,只是下意識地用自己的夢構建出傾執刀在外界的模樣,卻怎麽也沒有想到是這樣的結果。
他的身體顫抖起來。
“……所以,我們都輸了?”
他只能這樣猜測,因為失敗本就是概率上最合理的結局。丘利浦無法奪走風信子可能只是受限於花魂的法則,這不代表他做不到別的事情。
只要他想,就可以做到——失去了管家的他就是這樣的強大。
而老人緩緩地點頭,冰藍的眸子裡流露出憐憫的神色。
他再次重複了之前的話。
“這就是,‘最後’。”
哢。嚓。
漆黑的虛無之光從視界的邊緣射出,老人環顧四周,只見夢境如同鏡子般破碎,而前方的少年亦是人影綽綽。
少年在破碎的夢中拿著破碎的刀,他也跟著破碎。
隻留下照射著少年模糊影像的,一個個老舊粗糙的鏡面,它們一個個地掉落,落入黑暗的虛無中,再也見不到蹤影。
這並非結束,而是新生的起點。
“我認同了。”
低沉磁性的嗓音從海淵的底層娓娓道來,無窮無盡的陰暗匯聚,又上升。
“我認同我的本質,我開始為自己非人的身份感到由衷的愉快。”
老人看著那團未定之影,不禁想到:是狼?是巨龍?還是蛇?
是貪婪到想要吞噬整個世界的狼,是將世界視為自己藏寶地的巨龍,還是環繞世界以眾生為食的蛇?
狼首從陰暗的霧氣中探出,仰天長嚎,轉眼又有漆黑的龍翼展開,與虛無融為一體,不知翼展幾億萬米,狼和龍都在咆哮,奮力掙扎,想要脫離束縛,向世界傾瀉自己的惡意,但最終,那些探出霧氣的實體都散為了純粹的陰影,順從地沉寂。
霧氣收縮,凝實,最終的黑暗裡走出的既不是狼也不是龍,而是一個面無表情的男人。
還是芒斯忒斯提的相貌外形,可已然絕不能用少年稱呼。
他已經成年啦。
老人看到男人冰冷的豎瞳,心中的驚訝不加掩飾,脫口而出:“居然會是……”
以芒斯忒斯提的人性來看,最有可能的獸性是最初便表露在外的狼,其次是龍,怎麽會是蛇?
不……
伊斯艮德·丘利浦的視線無比深遠,他極力觀察,透徹了物質與概念的一切,意圖從人形的身體中找到一絲端倪,可他找到的東西遠遠超出了想象。
暴戾之狼磨牙吮血,被囚困在最幽暗的角落。
高踞之龍雙翼緊攏,無數黑暗的鎖鏈將它牢牢釘死。
只有塵世之蟒……它毫無反抗,溫順地像是家犬,
盤踞在男人漆黑的靈魂上,正透過那雙眸子,與老人對視。 男人面無表情,蛇微笑。
“會是什麽?”芒斯忒斯提面無表情地給出了答案,“只會是我。”
“伊蓮,江燭,還有其他所有人……無論你對他們做了什麽,你都會後悔的,丘利浦,我向你保證。”
……
十二年後,現世參照時間軸,極東。
沒有黃昏和雨,只有永恆的光。
一個看不清相貌的男人坐在金碧輝煌的大殿上,無窮盡的光衝刷著他的體魄,每時每刻的他都比上一刻更加偉大。
大臣百卿皆跪伏在殿下,為皇帝的意志而行動,為皇帝的沉默而沉默,為皇帝的歎息……而恐懼。
直到一聲轟天震地的巨響和驟降的溫度將他們從恐懼中救回。
皇帝提著椅邊的長槍站起,槍尖噴薄無數的光芒,穩固住險些直接毀滅的空間。
他沒有別的動作,耐心等了很久,才有風雪從殿外刮來,其中走出一個發絲凌亂的金發少年,眼中帶著罕有的情緒波動。
“陛下。”他輕聲說道,“虛假的歷史破碎了,真實的過去正在……發生。”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伊斯艮德。”皇帝溫和地點了點頭,“剛才又死了一次?”
伊斯艮德的眼神愈發複雜:“嗯,第三次了,是來自過去的果——但我還不至於被改寫的過去殺死。”
“跟我好好說說吧,過去發生了什麽變動,才能從最好……變得更好。”
“嗯。”
……
十二年前, 現在。
風信城正式與普羅維登斯接壤。
陳贈願眼角一顫,從花魂中鑄出一把刀,當作臨時的武器。
仰頭,看向天空中的雷雲,稍微吐槽了一下自己的視力,要是看不清那烏雲般的大軍是不是會少些壓力?
現在跟他們說風信子沒了還來不來得及?
把師弟師妹從深淵叫回來當個幫手打完了再給深淵回去行不行?我跟芒斯可熟啊!
還有……
他無奈地看向旁邊比自己矮了五個頭的小女孩。
“小菀,咱們還因還能打的除了我就只剩下你了?”
鍾離菀想了想:“還有生石那幾個,他們被昌師叔藏到虛空裡了,我可以把他們叫回來。”
“……讓他們先自己待著吧,還有你,小菀。”
陳贈願彎下腰,抹去了女孩眼角的淚水,張口欲言,卻怎麽也說不出想說的話。
可鍾離菀何其聰慧,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她的眼淚嘩啦啦地流了下來,陳贈願怎麽擦也擦不掉,可她卻哭著露出了大大的笑容,這個年紀的孩子本就該有的笑容。
“我們一家人一定會再見的!一定!”
要問為什麽的話……
年幼時不去做些不切實際的幻想,還想等到什麽時候?
可總有些人喜歡破壞氣氛。
“不,我不是說這個。”
陳贈願一邊擦著她的眼淚,一邊把鍾離菀揪了起來,扔進自己的第一徊響。
“你也自己待著,別搶師兄的活,讓大師兄做大師兄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