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楚。
極端的痛楚,遠遠超過了人類神經的承受上限,換做常人此時早已昏厥,可祂不是常人。
祂是神明。
物質界百分之九十九的身體都已經從根源深處被湮滅,只剩一點美夢的星光在夢界沉浮,祂用殘缺的肉殼仰望高空,見到那輪新的太陽已經墜落,於是,便也跟著墜落。
只是,墜落前,不禁思考。
好不容易才從死亡中將死者帶回,卻輕而易舉,甚至是草率地再次交出了自己的生命——該說是神性還是人性呢?
像神明一樣,把自己已有的一切當作可以隨時支付的代價,就連性命也不過是相對高昂的鈔票,又像是人,只有人才會在此刻做出這樣的決定。
並非是為了神的崇高理想而犧牲,僅僅只是因為人的……私人恩怨。
伊斯艮德在整體事件中扮演了絕不光彩的角色,說是幕後黑手也不為過。那麽,傾盡一切,也要讓他付出應有的代價。
就是如此簡單的理由,造就了輝煌的戰果。
本就短暫的神明之境已經被打落,失去了物質界絕大部分的憑依,又被少女夢中的黃昏順著花魂的聯系來了記狠的——趁著神軀破滅,神性大幅消散的空隙,部分的伊斯艮德再次回到了自己的身體。
這無疑是個好消息,他已經不是祂,只是【鬱金香】伊斯艮德·丘利浦。
可這同樣是個壞消息……
“女士們,先生們。”
夢的迷霧中,走出了金發的少年。他身穿漆黑的禮服,一手按住禮帽,一手拄著華麗的長劍,嘴角帶著無謂的虛假笑容,眼裡冷得像冰川。
按照管家叮囑的禮儀,夢中的優雅少年對那些在太陽裡凋零的靈魂也一並行禮,而後,才對著自己永遠的敵人,降下風雪。
他的精神概念領域仍有部分在與怪物交戰,因為失去了神明的偉力,宣稱可以掌握一切的入侵也變成了硬碰硬的作戰,而從燭龍的輝煌之光中勉強拚湊出的人形身軀,要承擔物質界的所有壓力。
可即使如此,也只是把差距巨大的戰鬥拉回了可以勉強一戰的范疇。
丘利浦的劍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圓弧,劍尖劃過,便凝出了冰雪。
“此戰,由輝煌帝國北境之主,四百年前的丘利浦,作為你們的對手。”
“你們當以此為榮。”
回應他的是怪物的斬擊。意識被困住的野獸僅憑本能行動,不管對手有沒有露出破綻,它被挑釁,便感到憤怒,憤怒,便出手。
肆無忌憚的影響下沉著周圍的一切,冰雪變得更加寒冷,結構違背常理地從無數堅硬的分支中走向了脆弱的方向,隨至高勢動的冰冷影響脆弱得像是玻璃。
怪物從數百米外雙手拖刀,傾執刀的鋒銳將大地撕開深淵一般的溝壑,怪物拖刀上前,本能的刀術技巧使得它從怒意燃起的那一刻就開始蓄力,在時空之風的加持下,它沒有奔跑的動作,由線條組成的狂亂人形幾乎是瞬移——頃刻,就從百米外橫移到伊斯艮德面前,手中屠刀早就在半路挑起一半,而此時,正巧是可以將伊斯艮德開膛剖腹的位置!
伊斯艮德自然已經反應過來,他本可以用劍去擋,卻用覆上冰晶的左手直接往刀刃抓去,他一貓腰,漫天風雪與手中長劍同時戳向背後,逼出一個閃現的單薄身影。
轟!
冰晶碎裂,他牢牢抓住傾執刀,從中傳導的巨力與他下壓的力道同時膨脹,
將地面震出一個巨型深坑。 掌心被劃出傷口,伊斯艮德再次加固了冰晶,將左手和傾執刀凍在一起,他一時不再管背後的少女,僅憑風雪牽製,翻轉長劍,刺向怪物的頭顱。
呲拉——
令人牙酸的聲響。
那是牙齒與金屬摩擦的聲音,怪物用口中的線條咬住了伊斯艮德的劍,空出的左手宛若鬼神一勾,掏向了伊斯艮德的心臟。
明確心中猜測,確認了線條確實只是怪物本質給外界的表現形式,其內部另有實體,伊斯艮德對這掏心一擊毫不躲閃,冷靜地疊加著手中的力量,把長劍往怪物口中一寸一寸地前壓。
一個即將被劍插進腦袋,一個將要被掏出心臟,兩人打起來既不把自己當人也沒把對面當人,雖然這倆是不是人確實有待商榷,可別忘了現場還有第三個人。
這位也是瘋子。
伊斯艮德的寒冷在風雪中化成了冰錐,用劍陣稱呼都完全不夠格,恐怕只有神代初期的機關槍能形容那種射速,而這機關槍還有至高的出力。
即使附帶自身的加成,風信子初芽態的時空之風還是強得有限,放棄進攻,完全防守才能在這冰劍機槍中毫發無傷,而少女顯然不會這麽做。
她的身影在劍雨中閃爍,每次出現,每次接近都會伴隨著飛濺的血——無非是留下皮膚上的些許傷痕,只要弄不死她,就沒有躲閃的必要。
於是,向著敵人的脖頸,斬落長刀!
施加在長劍上的力量驟然一松,伊斯艮德後退,順勢避開了怪物的左手,可少女的斬痕卻順著他後退的軌跡追來,鎖定住他的後頸,使得他無法閃避。
長刀落下,掀起破碎的冰。
伊斯艮德的頭顱被斬下,可這只是冰雪構成的人形,他連自己的劍也舍棄,真身隨著劍雨中的某一隻冰雪之劍,已經悄然出現在了少女身側!
既然已經確認過她的人性,不再擔心她會掀桌子,放著少女不管去跟怪物死磕才是真腦子有病。
噩夢的陰鬱染上昏黃,伊斯艮德雖然因為少女的猛吃了大虧, 但也有所收獲,他用這平生所見的噩夢作為攻擊少女的武器,滿腔的惡念與殺意幾乎融化了他自己的冰寒。
龍舌蘭的大葉從伊斯艮德胸口的口袋中飛落,傳出管家的聲音。
“我向【鬱金香】許願,願老爺的劍能凍結時空的軌跡,從無數的道途中找到自己的路。”
這是保存在過去的願望,這樣的葉子伊斯艮德還有一大把。
他情不自禁地微笑:“梅格伊,借你吉言。”
於是,美夢成真。
封鎖住時空的軌跡,就連飄渺的風也被固定,此時此刻,一切有關時空的操作都被至強者的位格鎖定,除非有人能比伊斯艮德更強,否則絕無破除封鎖的可能。
這又回到了那個事實——全力的伊斯艮德·丘利浦就是當今的世上最強,即使他身受重創,從神明的位格跌落,這一事實也沒有絲毫改變。
時空之風取代了少女的雙足,一旦沒有了這股風,她就只是那個坐在輪椅上行動不能的目盲少女,面對這黃昏一劍,少女絕無逃脫的可能。
背後理所當然地出現了狂怒的吼聲,可伊斯艮德計算好了一切,正如他所說,他比龍船更快。
來不及的。他想。
然而,在劍落下之前,他卻聽到了略帶諷刺的、刻意的溫柔嗓音。
並非是說話,而是外放的影響自然而然地表達意思,傳輸話語。
少女溫柔地諷刺:“你明知道芒斯的風信子不是陳予還的風信子,為什麽還會認為,它們有著一樣的能力呢?”